| 从1987年开始，卢志民真正成了一位公众人物，或叫新闻人物，或简称之为名人。
但那时的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经理似乎还没有做好当名人的准备。
我在下边讲的故事是我的亲眼所见。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它早就成了陈年旧事。如今的红嘴集团总裁大概不会做那样的事了——能够那样做事的人是多么可爱呀！
所以我仍然保留了这一段记事。
吉林电视台为了拍摄“五一”文艺晚会，请了各界知名人物到场当观众。观众也是演员，担任鼓掌、欢呼、穿插过渡等并非可有可无的角色。
除了名人，还有一些红男绿女参与造气氛，因为名人们顾及身份，大多不肯喧闹欢呼。
所有的人统归吉林电视台程捷导演指挥。
程导名气很大，她执导的专题片《家在向海》以优美画面、深度主题荣获国际大奖。
程捷是天生的导演材料，在片场上气势逼人而唯我独尊。
我注意到那天到场的还有省委书记。程导过去给书记说戏，问他：“记住没有？”那口气，就像对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演员。
书记笑答：“记住了。”
但拍摄时，书记演技欠佳，程导皱起了眉头，说：“你不说记住了吗？怎么干做不到位？再来一次。”
书记笑道：“好，好……”真就又来了一次。
现在，她走到卢志民跟前来了。她一定知道，卢总不久前还是个农民，农民一向脚踏大地而背负青天，以实对实，叫他做戏怕是不会。所以她和蔼耐心。她说：“卢经理，下一段拍你的戏。我们的记者来采访你，当他说到‘观众朋友们，这位就是著名的全国‘十佳’农民企业家卢志民’的时候，你就站起来，向观众点头致意，注意，要面带微笑，不要大笑，豁牙露齿的，不雅观，也不要绷着脸，像谁欠你钱似的……你懂了吧？”
卢老板点了点头，然而不笑。
果然就有一位年轻记者手持话筒走过来，说了上边那番介绍性的话，然后把话筒杵到卢志民嘴巴头前边。
程导像乐队指挥那样轻轻一摆手，所有的人便都冲着卢志民鼓掌欢呼。
该卢志民的了，但是他无论如何扭不过身子来。他腰杆僵直，表情凝固，笑得也不自在，所有的人都暗暗替他使劲。程导的眼睛像两盏聚光灯，射得他越发如一尊木偶泥雕。
他显然感到沮丧，终于放弃了努力，就像赌气似的，劈手夺过话筒就讲了起来，好像在生产队队部屋子里给社员们布置当日生产。
“停！”程导使劲挥了下手。
全场鸦雀无声。
程导再一次对卢志民谆谆教诲：“跟你说过了，你要注意表情，注意语气，怎么跟没听见似的——再来一次。开——始！”
就又来了一次。到第三次的时候，没等导演说什么，演员卢志民先就不耐烦了，他直瞪着程捷说：“最后一次，爱行不行！”他的语气强硬，带有最后通牒意味。
程导分明感到很意外，瞪大了眼睛看卢志民，就像德高望的老先生叫小不点学生顶撞了一样。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说：“如果一次成功，当然好啦。”她的语气透出她的内心有点怯。
这第三次跟头两次几乎毫无区别，但程导说：“要是第一次就这样……”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一走出录像大厅，卢志民就活了。那里，有一大群记者等着他，他们常去红嘴子，又都是年轻人，大家早成了好朋友。卢志民不停地跟他们开玩笑，他的语言流畅，谈锋犀利，极富机智和幽默感，与刚才在摄像机前判若两人。
毫无疑问，他的身上带有极为深厚的农民品性的积淀。在出头露面的场合，他有点局促不安——我喜欢那个在出头露面场合有点局促不安的卢志民，就像我喜欢在朋友们中间，在他的土地上，语言流畅、极富机智和幽默感的卢志民一样。不错，他也不够“成熟”。我不希望他很快“成熟”起来。“成熟”未必是好事。庄稼成熟了，就要离开大地，如想回返青春，就要等待春天的呼唤。人“成熟”了，就有僵化和固步自封的危险。
但人生易老，岁月无情，十几年过去，卢志民不可挽回地成熟起来了。我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个卢志民了，他的谈锋依然犀利，他的机智和幽
默已经上了一个很高的层次，但我还是觉得在他身上少了一点什么。那是什么呢？那是一个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作为名人的感觉，以及随这感觉而来的行为方式的异化。
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异化。
异化的根据是社会的需要。他是社会注意的一个焦点，随时面对社会的指点、议论和斧削。社会是雕塑师，名人是他手中的材料，或木，或泥，或冰凉的石头与美玉。社会要雕塑完美，它的原则是“去掉多余”。去掉多余之后的完美不是血肉之躯。社会是由五光十色的人群组成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非仁非智者乐的是草木虫鱼，亿万双眼睛时时盯住一个人细加端详并予以雕塑的时候，那个人肯定要走样，非山非水亦非草木虫鱼。
名人为别人活着，普通人为自己活着。
普通人自己塑造自己，名人由舆论塑造。普通人在普通镜子前边照，名人在哈哈镜前边照。普通人是立体的，血肉丰满的，名人是单面的，肢体扭曲的。普通人是人，名人三分是人七分是神或妖。普通人吃也由俺，睡也由俺，不是神仙赛神仙，名人行也不安，坐也不安，想求心闲难心闲。
名人最不舒服，毫无自由，进退失据，左右维谷，但它是普通人的向往和梦想。
几番风雨，百转千回，卢志民带领红嘴子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干戈漫化玉帛，崎岖渐成坦途。现在他经验丰富，实力雄厚，对手很少，朋友甚多，他的面前天高地阔。
人心和人心应该相通。世上没有永恒的对手，但可以有永远的朋友。这世界不缺少阳光和空气，也不缺少春风和细雨，但我们苦苦追寻的却是理解和爱。幸亏还有理解和爱，使我们能够坚强地生活，虽有许多重负而不致被压弯脊梁。
爱比斗好。爱人和友人比对手和敌人好。卢志民和他的伙伴以农民的纯朴，对朋友们曲尽其礼；又以现代人的爱对暂时的反对者曲尽其宽厚。谦虚，谦让，该进一步的时候反而退一步，惕惕怵怵，慎终如始，其柔软也如水，是为别一样风采的卢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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