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现身法像之现代诠释叫做奇迹。
但本书读者还要耐心等待,它暂时还不会出现。大凡奇迹都与人有关,奇迹是人创造出来的,而人又要受到种种制约,主要是时势的制约,所以有时势造英雄的说法。中华民族数千年历史上曾造就过一位智慧的化身,卧龙先生诸葛亮。诸葛亮身上闪耀着中国人所有能够想像出来的智慧光芒,但他的智慧光芒之耀眼闪烁有赖于汉末的乱世。乱世是英雄的舞台,他受这舞台的限制,而他又反转来改变这舞台上的戏剧之发生、发展和高潮。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没有诸葛亮就没有三国的纷争。因此我们也可以说,没有卢志民就不会有红嘴奇迹。 人,有改变生活环境的想法并不难,下定决心、乐此不疲则难。 卢志民一旦认清了自己只有回乡一途而别无选择,他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了。任凭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也好,莺歌燕舞也罢,从此以后,都与他不相干了。 回家的当天,他就对妈妈说:“妈,明早队里敲钟,喊我。” 妈说:“忙啥的,你刚回来,歇两天再说。” 卢志民说:“妈,我不累,不用歇。” 妈说:“我是怕你起不来。三点半就敲钟呢。” 卢志民说:“我知道,我也不是没在队里干过活。” 妈说:“那成。你就早点睡。” 第二天,队里的钟一响,没用妈招呼,卢志民一轱辘爬起来,揉揉眼睛,摸把锹,推开门就闯到星星地里去了。 季节已经是初冬,万木凋零,大地萧瑟,举目四望,除了白茫茫的一片雪野,看不见任何生命活跃的景象。早晨三四点钟,本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庄稼人管这种时候叫“鬼呲牙”,意思是连小鬼都冻得合不上牙帮子。人又怎么受得了呢? 卢志民受得了。他的心里揣着一团火。这团火从中学里的炉勾子事件旺旺地烧到今日,它还会长久地烧下去,即或在红嘴子富甲一方之后也没有熄灭。 这天的活计是刨大粪。粪堆在屯子正当腰,已经积攒了一冬八夏,此时早冻得像一块小山样的生铁。一镐头下去,粪渣子和粪沫子箭一样四下里乱飞,兴许飞到眼睛里,也兴许飞到嘴里,还有小碎块,一下子落到袄领子里,下意识地一缩脖,热身子一拘孪,小粪块顺势溜下去,一直落到裤腰,被暖化成一片土沫。 年轻的人,庄稼院后生,吃五谷杂粮、喝辘辘井水长成膀大腰圆,从拿得动一把条帚开始,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稍微长大一点了,大人就给打一把小扒锄,跟着干庄稼活。好歹上了学,应名是学生,哪能像城里孩子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改革开放这些年来,不少人留了洋,说是半工半读,边上学,边打工,当成了大事宣扬,家里人也蝎蝎蜇蜇,好像吃多大苦,遭多大罪似的。其实要和当初以及现在某些地方的农村孩子比,一个是在天上,一个仍在地下。中国农民的儿子们一向是边上学边做工的,这在农村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宣扬,也根本用不着宣扬。 卢志民回家种地,并没有觉得多大负担,起五更爬半夜,早就视同家常便饭了。 不心疼的是力气,喜欢流的是汗水。一天下来,干的活计和别人一样多,计工员犹犹豫豫,有心给记整劳力工分,又考虑是刚出来的小青年,应该算半拉子的。比半拉子多给两分,记了个8分。 卢志民不服,找队长问:“8分啥意思?为啥给我记8分?” 队长说:“8分就不错了,没看谁谁谁才6分。” 卢志民说:“我一点儿没叫别人拉下。” 队长说:“你是咬牙硬挺着的,当我没看着咋的?” 卢志民说:“那说明我的精神好,更应该多记两分。” 队长没词了,转身对记工员说:“往后就给老卢家二小子记10分。”转身又问大伙,“你们说该当不?” 大伙都说;“那咋不该当,人家那叫干到份儿了。” 卢志民回到家,累得爬不上炕,恨不得眼前有只猫,拽猫尾巴上去。 从打进屋,妈的眼睛没离开过他,这时走过来,说;“志民,把你手给妈看看。” 卢志民藏起手,说:“手有啥好看的?” 妈抢过他的手,看了,摸着上边的燎浆大泡,说:“我的儿,你不会抻着点干?” 院子里车响,爹回来了,妈转身迎出去,跟爹说:“志民没颓。” 岂止不颓,他还简直成了庄稼地的行家里手。割地,刨楂子,和泥,脱大坯,庄稼院最累的活计,他都干得了。“老一辈人讲话了,进什么山拜什么佛,过哪河脱哪鞋,人活一世,草长一秋,要想立住脚跟,就得适应环境,适应了才谈得上改造。”红嘴集团总裁在谈到他刚回乡时的心理状态时说。 说是适应环境,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前边提到的那位队长在和我谈到30年前的返乡青年卢志民的时候,为我描绘了一幅更令人感兴趣的形象。 那位队长叫柴宝义,如今已驾鹤西去。他曾任红嘴子蔬菜队长多年,当年和我谈及此事时,老人身体硬朗,记性好,说话也很善于表达思想,不像一些没有文化的老农那样拙讷。 前任红嘴二队队长清楚记得,他们总裁是在年方二十的时候回家务农的。就像前边关于记工分的小小争执那样,他印象中的卢家二小子不是一个服管的人。 “正是二十郎当小岁数人,哪有啥正经事?”柴队长说。 他说的“正经事”就是听话,他认为卢家二小子老不听话了。 “幸亏我抠扯的严。”柴队长说,“卢志民是个犟性眼子。按理说,队长分派活计,你一个小年轻的,任嘛不懂呢,叫干啥你就干去呗。他不,他非要自个儿琢磨出个道道来,跟你拔犟眼子。” “怎么拔的,你举个例子说说。”我请求说。 “还愿意听例子,”柴队长笑了,说,“例子多去了。北山那边有两垅地,我说,‘小半拉子,你去铲吧。’他站着不动地方,也不言语,就像没听着似的,我问他,‘哎,你没听着啊?’” 卢志民说出话来能把人顶个跟头:“我不是小半拉子,我当你跟别人说话呢。” 老队长还记得另外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派活计时候,他把卢志民从人堆里叫出来说;“老卢家二小子,河边上那一小堆粪,你去倒倒。” 卢志民说:“倒完了今个儿就没我的事啦?” 柴队长说;“那可不行,干完了那个还有别的。” 卢志民笑嘻嘻地说;“那呀,那堆粪怕是一天倒不完了。” 卢志民在生产队里干了一年活,第二年到四平棉纺织厂当临时工,是爹托人找的。他到厂里去,分派的活计是跟车拉布运棉纱,不出车的时候就干杂活,扫院子什么的。每天能挣一元钱,比在生产队里强。这时候他已经结婚,娶的是市里边一位工人的女儿刘香兰,他得挣钱养家糊口。
刘香兰高个,团脸,大眼睛,是个美人胎子。虽说是城里人,但是她不嫌弃卢志民,她认准了这小伙子有出息。多年以后,原先的好姊好妹们聚一堆唠嗑,都说香兰有眼力,有见识,说“女人强,嫁好郎”。好姊好妹们没一个不羡慕她。现在的刘香兰在红嘴卫生所里早去晚归,家务活也整理得井井有条,不用丈夫操一点心。她还是婆婆六老太太眼中孝顺的儿媳妇。流行的说法是“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个成功女人”,卢志民成功了,刘香兰也成功了。难得的是,权高位重的总裁夫人还保持着原先贫家媳妇的纯朴。在卫生所里,她为人低调,随和,同事关系好,叫人一点儿看不出她的高身份来。
临时工卢志民成了家,有了责任,任什么样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如果有谁在这个时候见到这位手脚勤快的青年小工,他绝不可能想到,十几二十年以后,这个人将要以他惊人的业绩震动四平市乃至全中国。英雄本无种,大器成时也未必就有先兆。甚至就连他自己大概也多半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叱咤风云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很快也就来到了。 磙子响,选队长。我国人民公社体制下的农村就是这样。庄稼一上场,工作队就下来搞运动了。首先进行的是改选生产队领导班子。体制决定领导方式。谁当头头都没有锦囊妙计带领大家搞好生产。生产搞不好,生产队就穷,社员就有意见,加以有的带头人真的作风不正,上来就捞,明知秋后得下台,捞多少算多少。因此造成了生产队长年年换的局面,除了智商不全,四六不懂的,差不离的劳力都荣任过队长——这几乎可以算作人民公社体制的一大特色。 1970年底,红嘴二队磙子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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