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十 五 章
引 领 群 伦 唱 大 风
7 9、 “ 风 雨 来 临 ,现 找 伞 是 来 不 及 的 ”

    卢志民多思而内心极度敏感,容易受刺激。这种性格的好处是接受新鲜事物快,特立独行,成就大事业,缺点是易吃苦头。他总是对自己不满意,眼前似乎总有一个高的标杆在那里竖着,追上一个又是一个,常追而常在。
    他领导的红嘴子小屯已经做得很大了,在四平拔了头筹,在吉林省无可匹敌,在全国他也是“第一”了。但他对自己的“第一”耿耿于怀。“一”前有“一”,天津禹作敏,江苏吴仁保,浙江鲁冠球,湖北周作亮,都比他强比他大,禹作敏倒了,周作亮垮了,吴仁保和鲁冠球两位老兄却更光芒万丈,够他撵一阵子的了。
    放眼世界,那更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卢志民去过几十个国家,足迹遍及全球五大洲。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想中国,想红嘴子,想自己。
    飞机一飞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时差太大,生物钟难以适应,本来就是严重的失眠症患者(他自称为“全中国最严重的失眠者”),此时更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使人睡不着的还有所见所闻那些新鲜东西。
    人家上外国是玩去了,度假去了,享福去了,他去纯粹是遭罪。身体受的刺激与内心受的刺激同。
    每次跑一个地方回来,如果抽得出时间,他总要召集他的战友们,讲讲感受,好像是想把他受的刺激分散开来,让别人也分担一点。
    我随手从红嘴集团档案室里抽出一份这样的会议记录,是1996年11月26日,在中层会议室里讲的。卢宪臣、柴忠福他们都参加了。卢志民传达出访新加坡、泰国等东南亚国家的感受。他说:“新加坡没有梨树县大呢,70%是华人,整个国家就是个大花园,富得流油。”他感叹泰国人的经商意识强,说经商意识就是赚钱意识,也就是想方设法“胡弄外国人的钱”,那才叫“会做买卖”,“人人都会做买卖”。说这些国家的政府制订的政策非常宽松,“能挣钱就行”,所以他们国家“越搞越活,蒸蒸日上”。他的结论是:“红嘴事业要发展,首先观念要更新,要敢为人先,走在别人前头。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要相信自己”。
    在日本,他感叹那个生存空间狭窄、资源极度短缺的国家,怎样的“追星赶月”,珍惜寸阴,“接待人员给我们每人发一张活动日程表,上面标有日期、交流内容和住宿地点。每天从哪里出发,到哪里去,几点几分动身,几点几分到达,就连汽车在路上等红灯的时间,也计算在内了。在我们参观过的一些单位,对方介绍情况也都简明扼要。我们边参观,边提问,对方一一给予解答。等到参观结束,也恰好到了预定离开的时间,基本没有多停留的余地。这使我们也不得不改掉懒散的毛病,随之紧张起来。”
    卢志民还对日本对客人的接待方式印象很深,“访问期间,不论是由政府官员出面作陪的礼仪性宴请,还是平时在驻地饭店用餐,一般都吃盒饭,精巧漂亮的饭盒送到每人面前,盒中装有几样菜,色味俱佳。敬酒不劝酒,每顿饭只需20分钟左右。餐厅里,见不到那种‘一醉方休的热烈气氛’,也没有人‘打持久战’。”
    参观人家的企业,发现“职工的工作热情和劳动干劲非常高,没有闲聊的,也没有吸烟的,更没有人张望,围观”,“加油站的工人一边加油,一边为你擦车,倒烟灰缸,清洗座垫,效率异常惊人”。
    以管理严格和效率高而著称的红嘴公司总裁不禁感慨:“参观访问中,我想到了我们的企业、产品和生产秩序,与之相比,差距太大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卢志民1991年出访美国,正赶上第一次海湾战争打响,上海虹桥机场候机室电视大屏幕上,巡航导弹呼啸而过,巴格达城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说:“能到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看看,是我多年的愿望,可为什么偏偏赶上这个日子呢?”
    一到美国,这种不快就烟消云散了。
    在辛辛那提市,卢志民参观米拉克龙国际公司,公司的一个口号他记住了:“永远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走”。他说华盛顿“宛如度假村和别墅”,但纽约“比较乱,市区里警笛声不绝于耳”。
    在赌城拉斯维加斯,他意外碰到了一位同胞,是姓赵的原国军大校军官。
    赵大校对他非常亲热,人又健谈,拉住他的手说个没完。他说他每个星期都到这里来一趟“取钱”,他得意地告诉“卢同胞”,说你到美国来,看看是不妨事的,但千万不要盲目崇拜,他说要论聪明劲儿,外国人包括美国人在内都比不了中国人,“就拿赌钱来说吧,我哪回来都赢钱,所以我说我是来‘取钱’的”,不知道是吹牛还是真的,赵大校说他多的时候一把能赢好几百万美元。他的老家在山东莱阳,高年老母在堂,他赢了钱就寄回家去,“也算我对祖国的一点贡献”,赵大校得意地说。
    卢志民有时会感到很愉快,在全球各地,他都能见到中国同胞。
    在荷兰,他还见到了一位四平老乡,巧的是,这个姑娘在红嘴子干过活,她见到卢志民,高兴得不得了,都快哭出来了。她大学毕业以后,来到这里,嫁了位荷兰人,她的公公曾任外交部长,现在退休了。她说荷兰人对官员的廉政要求非常严格,她来荷兰4年了,还没拿到居住卡,她试着问过公公,是否可以走个“后门”,托人帮助办一办,公公说不可以,一定要按规矩办事。他真的既不动用自己的影响,也不找人。老人退休以后,有一次参加一家华人饭店的开张仪式,出席的宾客每个人都得到一样小礼物,她公公不敢收,他说,他虽然退休了,但曾是国家高级官员,这样的事情是要注意的。
    回程时,是早晨5点钟的飞机,四平那位姑娘和她丈夫两点钟就赶过来,为老乡送行。“就像生离死别一样,她泪流满面,我都不敢回头看她。”卢志民后来这样写道。
    也有老乡见老乡,并不泪汪汪的。那回是在布鲁塞尔唐人街上,他们几个人进了一家中餐馆,老板是位40多岁的华裔,卢志民他们很热情地招呼,像通常在国外的情形一样。老板冷冷的。
    “老板回过大陆吗?”卢志民问他,本想下一句就说“到过东北没有,啥时有机会去了,一定到四平,到红嘴子看看”,但那位老板的话却把他下一句话给顶回到肚子里了。
    老板说:“我不是中国人,回的什么大陆?”
    服务员小姐——她来自浙江温州——悄悄告诉卢志民:“老板不是中国出生的,他听到的话都是中国穷,中国人脏,他怕说自己是中国人丢面子。”
    卢志民“啊”了一声。
    四平市侨办主任刘兴凯有机会跟卢志民一块出去过。他也提供过一个类似的细节。他说有一回在伦敦,也是进一家温州人开的中餐馆,他们

卢志民在欧洲
卢志民在欧洲

几个随随便便的,外人看不出其中有一位是亿万财富的拥有者。服务员小姐一定认为这帮食客是穷中国人,就有点带答不理的。喊几回也不过来。到底过来了,卢志民问她有什么好吃的?小姐报了几样菜名,都是大路货,便宜的,实惠的,那个样子,好像说,好吃的有,你们吃得起吗?
    刘主任说,卢志民外出,从不摆阔,住的,有洗手间就行,从不要套房,吃的,只要顺口能吃饱就行了,燕窝鲍鱼之类是从不点的。到哪儿也很少包车,排队“打的”是常事。这回叫那个温州小姐惹火了。他说:“拣你们能做的最贵的菜上。”
    小姐像没听懂,站着不动地方。
    卢志民又说一遍。
    小姐眼睛瞪的像铃铛。
    卢志民掏出一沓英镑,摔桌上,说:“你信不着我们,怕我们付不起账,是不是?”他抽出一张,说,“这是给你的小费,快去叫菜。”那是一张百元票面的英镑,合人民币五六百块。小姐乐的,接过去态度就大变了,像只小鸟似地一直围着他们桌子转。要知道,在他们那儿,顾客付小费只要相当于10元人民币就不少了。
    他们连着几天都上那家餐馆去,老板也出来参加服务,咝咝哈哈的,卢志民一个眼角都不看他。有一次,刘主任跟老板开玩笑,说:“我们这位老板想把你这间铺子盘下来。你出个价,有数就行。”老板吓的,舌头伸出来半天缩不回去。
    换一种情形,卢志民就又是一样态度。刘主任记得,那是2000年的事,他们一道去香港,同行的还有卢宪臣。香港事办完了,他们顺路到张家界玩。上山的时候,几支滑竿过来,抬滑竿的工人笑着叫他们坐,说上山很累的,价钱不贵。卢志民笑着说:“那多不好呀,我们坐上边,叫你们抬着走,成地主老财了。”
    工人说:“没得关系呀,坐竿子上山很惬意的。”
    卢宪臣也笑着说:“人家就是干这个挣钱的,你不当地主老财,他们就挣不到钱。”
    卢志民这才同意坐上试试。他们一人坐一个,往山上走,嘻嘻哈哈的。可一到陡坡,见工人吃力,卢志民就下来。山势越发陡,他说啥也不坐了。大家只好都下来,拿腿腿。卢志民掏钱给工人们,一人200块,说:“谢谢你们,你们回去吧,我们不坐了。”
    工人叫起来,说:“老板没得坐上一半的路,给了这样好多钱,不要,不要。”坚持只收80块钱,其余的都往回退。
    卢志民说:“拿着吧,80元是工钱,另外的是奖金。”
    那几个工人真是善良,说什么不回去,一路送他们到天子山,才恋恋不舍回去了。
    铁西区委副书记杨文也跟卢志民一块出去过。他说,卢志民这人你别看他心里装着那么大一个集团,你以为他光有公事没私事,不对。他这人心细。出门在外,他跟一般人一样惦着家里人,不管跑多远,要办多少大事,有一件事他不会忘,就是要给老母亲买几样东西带回去。侨办刘主任也证实,的确是这样。有一回他们一块去香港,为给刘香兰买双鞋,卢志民拉着他跑遍了铜锣湾几家大百货店。嫌不中意,回到广州,又跑商店。儿子、儿媳妇、大小姨子,一般亲戚里道,都有一两样东西。
    杨书记还提供一个细节,说每次外出回来,朋友们、市领导总要为他们接接风,主要是时间长了,大家惦记,聚一聚,说说观感什么的,倒不在那顿饭。可卢志民有个规矩,他回到四平后的头一顿饭一定要跟家人一块吃。他总说:“我妈岁数大了,拉扯我不容易,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老人家早就掐着手指头算计好了,知道我哪天什么时候回来,叫香兰给我做了我爱吃的,我得回家吃去。”
    朋友们、领导们知道了这种情况,除非极特殊情况,一般不会下了飞机就劫他走。
    英国是常去的了,因为有巴斯啤酒那层关系,考察去过,开董事会去过。

柬埔寨首相洪森会见卢志民总裁
柬埔寨首相洪森会见卢志民总裁

    卢志民还去过越南和柬埔寨。他听说这两个国家百废待兴,投资环境宽松,就想去看看有没有投资的可能。
    “柬埔寨山青水秀,历经战乱,经济重建工作正缓慢而坚定地进行。越南改革开放力度大,投资环境好,有点像中国。官员腐败行为加剧也像中国。”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先期到达那里投资的人建议红嘴子在越南建一家啤酒厂,说肯定赚钱。卢志民没拿定主意,他只表示要“适当时机挺进东南亚。”
    与巴斯合资失败的阴影还没退去。搞跨国经营,卢志民心存疑虑。对乡镇企业来说,这是一道不容易跨过去的坎。
    他似乎更倾向于在国内把红嘴子事业做强做大。
    无论如何,小小地球村中,那些比自己强、比自己大的“屯堡”他是心里有数了。未来的发展,他已经知己知彼。他在准备冲刺,但手中的发令枪还没有压进子弹。
    早在2000年,面对中国即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强大冲击波,卢志民在接受多家媒体采访时,说过一句著名的话:“风雨来临,现找伞是来不及的”。他的这番言论,被刊登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和中国青年报等多家报刊上。
    他早就在找伞了,他已经拿到了那把伞。WTO的风风雨雨刮过山海关,刮到红嘴山下时,他们已经手持雨伞,兼程赶路了。
    卢志民手中那把伞就是他对世界的了然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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