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平人民选卢志民当人大代表不白选,他真给老百姓办事。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四平出了一伙带有黑社会性质的不法之徒,为首的是30多岁的孙长春,此人心狠手辣,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带领一群打手,横行乡里,强买强卖,连抢带骗,弄了不少钱,再用这些钱勾结贪官,腐蚀干部,结成了一张罪恶深重的大网。尤其令人发指的是,他们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警察在场的情况下,在闹市大街上,对一个妇女进行恶毒摧残,还把这个女人的大腿垫在马路牙子上打折,并声言不准其在四平治疗。其气焰之嚣张,作恶手段之残忍,为四平有史以来所仅见。
据公安机关查实的,属于这伙人制造的重案就有20多起,杀死一人,重伤5 人,轻伤40多人,另外的恶行难计其数。
这伙恶势力的暴行,危害了四平市安定团结局面,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许多市民不知道市委书记、市长叫啥,一提“孙长春”无人不晓。四平市还一度流行该市有所谓“四大书记”的说法,其中的一个“书记”便是孙长春。可见此人凶威之大。四平的经济发展也受到了严重影响。那些年,四平有两项排名全省倒第一,一个是经济发展水平每下愈况,从全省第三降为全省第九即倒第一,再一个就是社会治安状况,列全省倒第一。
为了改变这种严峻形势,省委、省政府于1999年做出决定,把全省治安工作重点放到四平市来,确定这一年为“四平工作年”。
为此,省委、省政府调整了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班子,选派在白城市工作卓有成效的史历,任四平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史局长上任之后,就根据省里的指示,确定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目标,把打击重点放在了孙长春团伙上,并于2000年1月,将孙长春逮捕归案。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杀人罪、伤害罪、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非法拘禁罪、非法买卖枪支罪、妨害公务罪等罪名,依法一审判处孙长春死刑,其余团伙成员分别判处了徒刑。
事情到此似乎可以终止了。但是没有。不但没有终止,反而把卢志民牵了进去。
牵他进去的是孙长春。孙长春被审查时,要求从轻处理,审查人员说,从轻处理得有条件,孙长春问什么条件,审查人员说,得有重大揭发检举表现。孙长春说那我有,我揭发检举卢志民。
他就揭发检举开了,说卢志民跟他是铁哥们儿,他干的坏事都有卢志民一份儿,说卢志民跟他说过,你万一进了局子,哥们儿豁出去600万,准救你出来。他还揭发检举说,卢志民跟他的一个情人有关系,是个姓姚的漂亮女人,说卢志民给她买了丰田车,还在市里给她买了四套房子,道东两套,道里两套。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不由人不信。
鉴于孙长春的揭发检举内容重大,就报到了市委。市委召开常委会,决定由主管政法的书记找卢志民核实情况。卢志民是人大代表,不能轻易动的。政法书记打电话,很客气地问卢志民有没有时间,说如果有,想找他谈谈。卢志民说书记找谈话能没时间么,就过去了。
书记很客气地给他让坐,沏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卢志民说;“书记找我,是不是为孙长春的事呀?”
书记说:“你怎么知道的?”
卢志民说:“是不是吧?”
书记说:“你是挺厉害呀?”也便开门见山,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姚的女人?
卢志民说;“我听说过,没见过面。说这话都有十几年了,说她是我情人。”
书记说:“那你怎么解释那些房子?”
卢志民说:“那些房子要是我的,我都白送你。”
书记便又找了卢宪臣。
卢宪臣说:“1987年我就听过这个谣言,这个女人,祸害卢志民多少年了。听说是个半疯,卢志民不跟她一般见识,也没功夫答理她。造我们谣的多了,我们答理不起。我天天跟卢志民在一块儿,一天忙的脚打后脑勺,下班就回家,哪有闲心扯这个。”
史历局长也问过卢志民,后来他让人找到了姓姚的女人,哪有什么漂亮,俩孩子的妈了,大冬天都没裤子穿,家里造的一塌糊涂,一问话,她就装迷糊,在地下打滚。史局长就叫人把她放了。说,卢志民找100个情人也轮不到她。
四平市一些人也来找卢志民,有干部也有普通老百姓,有熟人也有没见过面的,见面都说:你是全国人大代表,你得管这事,老孙家有背景,还有钱,放出话来了,说人死不了,早晚得放出来,他一出来,四平又得遭罪。公安局也通过监听,收集到了证据,孙长春的家属进了北京,打电话回来,说“说好了,礼也收下了,孙长春问题不大了,死不了,也判不几年。”据说他们找的人来头不小,可能牵涉到了国务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四平已经得到正式消息,说最高人民法院主管刑事审判的一位领导,已经把孙长春家人的所谓申诉材料,批转过来,批语的倾向性非常明显,就是不叫判死刑。北京那边还有孙长春的家人,不知通过什么路子,找了十几位法律界人士,这些人召开记者招待会,发表了一份声明,说孙长春不够判死刑的。
来找卢志民的人都说,孙长春这么重大的案子要判不了,那四平真就没指望了,300万人民斗不过一个黑势力。
正好赶上开全国人大九届三次会议,卢志民决定在会上提这个令四平全市人民寝食难安的问题。
2000年3月10日,吉林团分组讨论,正好有全国人大法律委员会的一位领导来听会。团长、省委书记王云坤没安排卢志民发言。
团长起身上洗手间,卢志民就跟了出去,说;“一会儿我想发言。”
团长说:“发吧,你想说什么?”
卢志民说;“我想说说孙长春那件事,来以前,四平不少人找我,叫我反映反映。”
团长没吱声。
回到会议室,一位代表的发言完了,王书记撒目一圈,说;“卢志民呢,你不要发言吗,说吧。”
卢志民走到发言席上,拿出事先准备的一叠材料,先脱稿说:“四平经济濒临崩溃边缘,原因很复杂,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正气下降,邪气上升,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活动猖狂,社会治安不好,内商不敢来,外商也不敢来。省委、省政府下了莫大决心进行整治,抓起了团伙头目,要治罪却治不了。”这段开场白一说,全场气氛紧张。接下来他才宣读材料,最后他说:“我今天的发言是代表四平市广大人民群众和各界人士的意见,希望能够引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以及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依法严肃处理这起案件,并建议党的纪检部门对充当孙长春保护伞的有关人员给予认真的查处,坚决惩治司法腐败。我是一个农民出身的代表,对法律不算太懂,但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对不公正、不公平、不依法办事的,心里看得十分清楚。我相信在中央有关部门的指导下,我们四平人民的心愿是能够实现的。”
卢志民义正词严,又是在全国人大会议场合,格外增加了发言的份量。他又把发言内容整理成一份材料,填写在“大会代表建议、批评和意见纸”上,题目为:《吉林人大代表关于从重从快惩处孙长春的建议》,这份建议书得到吉林团38名代表的支持,他们都在建议书上签了名,送交全国人大常委会。
后来听说,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主任王维诚接到该件后,认为事情重大,当天晚上就召集了法工委紧急会议,会上做出决定,要求高法赶快派人到吉林团听取意见,避免事态扩大。
卢志民夜里睡不好,偏偏早晨能睡点觉,第二天早晨他正迷糊呢,电话响了起来,拿起听筒,电话里的声音很客气,问是不是吉林卢代表的房间,卢志民做了肯定回答以后,对方说,他是最高人民法院办公厅的,说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指示,今天上午,刘家琛副院长要到吉林团听取意见。
卢志民很高兴,也不困了,赶紧起床洗脸吃饭,早早地赶到会场。
刘家琛副院长也客客气气,非常认真地听了卢志民的口头介绍,然后表态说,最高人民法院绝不干涉此案,由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就是。
至此,卢志民才算松了口气,他暗想,当人民代表还是有点好处的,如果自己就是原先的生产队长,或者就算公司经理吧,插手这样大事,别说开会发一通言,写份材料,就算把材料送到中南海去,也未必这么痛快,还来个副院长,客客气气听意见,还当场表态。他不禁有些得意。与他联署的那38名代表也喜孜孜的,觉得当一回人民代表,到底为家乡人民办了件实事。
就连苏荣都说,卢志民你办了件好事。苏荣在四平当过书记,此时是省委副书记,主管政法的。苏荣从基层一步步走上高级领导岗位,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中共中央侯补委员,后来调任青海省委书记,现任甘肃省委书记,中共中央委员。
但是,无论卢志民还是代表们,包括苏荣书记,大家都太乐观了。
虽有全国人大的干预和刘副院长的明确表态,孙长春案还是一波三折。
2000年在四平人民大众的焦急期待中慢腾腾地过去,这年年底,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于做出判决,维持四平中院原判,孙长春团伙13名被告被判有罪,分别给予刑罚,孙长春被判处死刑。
消息传来,四平民众欢欣鼓舞,公检法紧锣密鼓筹备于来年元月4日,召开公判大会,会后对孙长春执行死刑。
法院方面已经对孙长春宣读了对他执行死刑的命令。刑餐都准备齐全了。
但就在这时,2001年1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突然来电,通知暂缓对孙长春执行死刑,并指示二审法院法官携卷进京汇报。
这一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在四平以及吉林省激起了巨大的冲击波。
四平市副市长、公安局长史历告诉卢志民,孙长春崩不了啦,来头非常大,省市都感到了压力。
是屈服于压力就此罢手,还是继续斗争下去?这是摆在卢志民面前的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作为一位普通的人民代表,他已经克尽了自己的职责,问心无愧;作为一个普通的四平公民,他已经做出了超出自己职责的努力,退亦荣光。识时务者为俊杰,向强者低头认输,人之常情。打黑是治安机关和法律部门的事,维护社会稳定是政府的事,卢志民只要管好他的集团,保护好红嘴子人民的利益不受侵害,就是一个成功者。
卢志民选择退却,无可指责。
但他选择了进攻。他跟史历说,你把最高人民法院的电话给我。史历说,我没有他们电话号,就有个传真号。卢志民说,你急糊涂了,传真号不就是电话号吗?
卢志民给最高人民法院打电话,质问他们:你们刘家琛副院长明确表态,不干预吉林办案,怎么说话不算数?对方吱吱唔唔,卢志民要求跟
肖扬院长说话。对方说,你是谁呀?卢志民说,我是全国人大代表,吉林卢志民。还是这个头衔好使,对方告诉他,肖院长在京西宾馆开会呢。大家说,别找了,找也白搭。卢志民不听邪,一个电话打到肖扬秘书那里。秘书一听这位自称全国人大代表的吉林人口气挺硬,就说,我一定向肖院长转达,一定的。
撂下电话,卢志民就起草了一份文件,把去年联署的38名代表都找到不可能了,只找到了李强和刘翔两位全国人大代表,以三个人名义,发出两封信去,一份致“尊敬的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肖扬”,另一封致“全国人大常委会”,两封信内容大体一样。
致人大常委会的信在历数了此案的曲曲折折经过之后,以愤怒的语气质问道:“既然声明不干涉此案,为何又要调卷进京,阻挠省院的审判执行?对一个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黑社会头目,是什么力量致使最高人民法院如此‘保护’倍加?是打黑还是庇黑?吉林省广大干部群众对此十分不解。我们恳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尽快过问此案,使此案尽快得到执行,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致肖扬院长的信中,还有如下的强硬措词:“作为人民代表,我们保留上书江总书记的权利,如果(最高人民法院)推翻省院判决,今年人大会议期间,我们将自费邀请新闻媒体,向最高法院提出质询。”
这封信的签署日期是1月3日,再过两个月,就是全国人大开会的日子。因此,信中提出的“记者会”和“质询”就显得分外迫切和强烈。
恶贯满盈的孙长春最后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的罪恶团伙也因为他的被处死、其他成员被判徒刑而土崩瓦解。美丽的英雄城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人民安居乐业,市井繁荣,经济发展进入了正常的轨道。但这场正义与邪恶、公理与谬误、法理与私情的斗争,却长久地留在了四平300万人民心中。人们说,卢志民斗倒了孙长春。这种说法其实只是片面地反映现实,深知内情的人明白,卢志民斗的,哪里只是一个歹徒加恶棍,他面对的是比孙长春的恶势力不知要强大了多少倍的能量。
事后人们得知,出面干预此案的人,其职位比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高得多。
无私者无畏。
无私无畏者事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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