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志民在向四平市委、市政府机关干部传达全国人大会议精神的时候，没讲“内幕新闻”或“小道消息”。不是没有，是他没讲。他给人的感觉是有啥说啥，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其实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该讲的讲到什么地步，他把分寸掌握得很好。这人的政治敏感性和政策水平高着呢。
年年去北京开会，接触的都是中央领导人，能不有点报纸上不好登、电视上不出影、广播里不见声的东西吗？
参加全国人大的我省代表都能讲出几件事来。
关于卢志民在大会上的表现，他们更是津津乐道，比方朱镕基总理管他叫“农民哥们儿”的事。
那天是大会分组讨论，听说朱镕基总理可能要到我省代表团听讨论，团长就事先略微关照了一下，总的方针是，要结合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汇报我省情况，叫总理了解，有些问题需要中央支持的，可以讲一讲，但要注意分寸。就指定了几个人必讲，省委书记兼省人大主任讲全面情况，一汽耿昭杰总经理讲汽车，通钢张金泰总经理讲钢铁，再就是红嘴子集团卢志民总裁讲农业。
朱总理真来了。朱镕基爽快人，说话直，有点像卢志民的风格。省委书记说到吉林大丰收，粮食多，仓储困难，朱总理就插话，说一边建新粮库，一边可以把企业不用的仓库、学校操场、飞机场借来暂作仓库嘛，总之是不能弄丢了一粒粮食。省委书记就答应着。张金泰这人心眼多，来的快，就说，要建新粮库，得用不少钢板吧，我那有的是钢，都给你轧出来。
这时候秘书进来，在朱镕基耳朵边上小声说；“总理，有个电话……”朱镕基说声“对不起”就站起来出去了。
偏这当口上，轮到了卢志民发言。他说：“中央一提出‘三农’问题，大家都挺关心的，见着我不问别的，就问‘咋样啊’？我今天讲一下，过去一年，我们红嘴子又取得了很大成就。”这时，团长就提醒他，说一会儿别光说你们红嘴子，要站的高，看的远，说全省农业。卢志民点头说“知道”。
朱镕基回来了，也不抬头，走到地方就坐下去，好像有什么事惹得他不快活。
大家看着他，又看卢志民。
卢志民庄稼人心肠软，看朱总理耷拉着脑袋，联想到他给这么大个国家当家，一天得有多少烦心事，那是把吃饭睡觉功夫都用上，也处理不完的。又想到自己当生产队一个小家，还愁的睡不着觉呢。这么一想，就觉得总理也是人，也需要安慰、温暖，他就把溜到舌头尖上摆困难的话咽了回去，摆开了大好形势，说这一年我走了好几个省，到处看见我们国家一派生机，欣欣向荣，亚洲金融风暴打垮了多少银行，搞乱了多少国家，愁坏了多少总统，下台了多少总理，谈虎色变，全世界没人不怕它，就是我们中国不怕。朱总理应对有方，措施得力，人民币没损失一根毫毛，为中国经济发展和世界经济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有目共睹。
听着这些话，朱镕基绷紧的脸慢慢松弛下来了，抬起头很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发言的人，待到听他说自己时，朱总理绽开了笑容。团长适时地介绍了卢志民。当听到卢志民是从农村来的代表时，朱总理双手抱拳，大声说道：“谢谢农民哥们儿，谢谢！……”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所有人脸上都在笑。还有人跟卢志民挤眼睛，是一位女代表，老劳模，她站起来，给朱总理倒茶，又过来给卢志民添水，悄声说：“卢哥，你真厉害，把总理说乐啦。”
卢志民见自己起了缓冲气氛的作用，知道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该留给别人了。但是团长、省人大主任的眼神似在鼓励他，叫他讲下去，朱总理好像也在等着听他的下文。他只好又一次当仁不让——所谓“历史地落到我身上”是从这时开始的。
他说：“朱总理到我们吉林代表团来一趟不容易，我不能光说好听的，我下面要讲一讲我知道的农村情况，主要是粮食打的多，农民丰收了不赚钱，谷贱伤农的问题，希望中央政府想点办法。”他就一二三地讲了，最后他说；“朱总理常到下边调查研究，但是你下去不一定听到我说的这些话，不一定看到我反映的这些事。他们跟你说的都是好听的，其实农村形势不像城市那么大好，农业情况不像工业那么大好。我作为人民代表，算给你总理提个醒吧。”
朱镕基再一次亲切地看着卢志民，抱拳说道：“谢谢农民哥们儿……”
这么一说不要紧，卢志民属猴的——顺竿子爬上来了。
他说：“朱总理，你这么大官管我叫哥们儿，那咱哥俩得照张像呀。”
朱镕基笑着说：“好，照就照。”摆好了姿势，记者和随团摄影师都忙着按快门。
别人也趁机挤上来照。
像照完了，朱镕基跟卢志民开玩笑说：“照是照，你可别拿着咱俩的像片，上银行要贷款呀。”
卢志民也笑着说：“总理放心，我跟江总书记照的像没用呢。”
朱镕基指点着卢志民大笑，说：“你跟江总书记照的像比咱俩这张要的钱能多。”
卢志民仍不满足，又说：“总理呀，往后我上北京，到中南海找你，能认识我不？”
朱镕基说：“那能不认识么，咱们是老朋友了。”又笑对团长和大家说，“我到哪个代表团没有上吉林团高兴。好吧，有什么困难，说吧，我听着，能解决的解决。”
这就说开了，工作人员后来说，朱总理今天真高兴了，难得他这么高兴。
临走，朱总理跟大家一一握手，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笑着对卢志民抱拳说：“农民哥们儿，再见！”
卢志民大丰收，吉林代表团大丰收，有人做了统计，说那天两个小时，朱镕基总理一共叫了三声“农民哥们儿”，这肯定是绝无仅有的事。
从此，卢志民被当成了一张王牌，凡遇有重要场合，或重要人物来团里，就都让卢志民发言，说一样的话，从他嘴里边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他说话领导人爱听，说好的爱听，反映问题也爱听，天生的有人缘。温家宝当国务院副总理时管农业，也到吉林代表团来过，也是卢志民发的言——不叫汇报叫发言，人民代表嘛，给政府领导人说事，地位是平等的，可能比政府领导人地位还高些。这个尺度不好掌握。卢志民偏能运用自如，恰到好处。
卢志民身上，既有农民的质朴幽默，又有现代人的开阔目光；既有敬上尊崇的东方道德规范，又有西方式的民主平等意识；既有不逾规矩不离方圆的行为准则，又有随机应变灵活机动的聪明睿智。这一切又都服从于一个总的原则，即凡事有利于大局，服务于长远，而不斤斤计较于一时一事的得失。
我们还可以举出另外一件事来进一步加以解说。
那是1998年的事。李鹏委员长来吉林省考察村民自治，省委书记张德江陪同委员长一行来四平，红嘴子是其中一站。卢志民请示具体安排，
省委办公厅说：你接待过多少国家领导人了，有经验，你自己安排吧，不过，委员长在你那儿只能待一个小时，包括参观和座谈。卢志民问要不要预备饭？答复说，委员长在专列上吃。又说，你不用准备吃的喝的，你那儿的东西一口不动，这是规定。
四平市有关方面跟卢志民商量接待办法，说你上不上车站接？卢志民说，我在啤酒厂等着吧。
警车后边跟着几台中客和小轿。李鹏下车，张德江书记介绍，说；“这是卢志民，他是全国人大代表，当好几届了。”
李鹏跟他热烈握手，说：“那咱们是一条线上的啦。”又说，“我听过你发言。”
“是代表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时候，”卢志民说，“吉林人民不能忘记你，你总上我们代表团。你每次讲话都是对我们的鼓舞。你能上红嘴子来我没想到。”
李鹏说：“我是从吉林进的北京嘛。”
朱琳要去看啤酒灌装线，李鹏说，那有啥看头？朱琳说，我听说那挺壮观的。
朱琳还说想到老百姓家看看什么样。
李鹏等领导参观了啤酒厂、红钢、宏宝莱、达美包装，兴致勃勃。屯子里人开头还以为是一般参观的人，这样的人来来往往一年到头不断溜，他们也懒怠看了，就是外国人也时常来，白人，黑人，蓝眼珠的，黄眼珠的，都见过。今天感觉车队的阵势不一样，后来就听人喊“李鹏，李鹏……”，知道是大领导来了，这才奔走相告，小屯沸腾起来了。
一行人到了集团总部机关门口，那里围的人更多，拍巴掌的，招手的，卢志民要往院里让，张德江书记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李鹏就止住步子。
卢志民笑说：“哪有到家门口不进屋坐一会儿的，这也不合庄稼院规矩呀。”
李鹏一听就笑着说：“对，对，那就进去串个门儿，认认道儿，一回生，二回熟。”
朱琳也说：“进去看看呗。”
李鹏进京前在丰满水电站待好几年，东北人的好客他知道，乡下人习俗也知道。到了门口不进屋是对主人的不礼貌，好像主人家人品不好似的，要不就是是怕人家没吃的喝的招待不起你。
张德江书记也不好逆了客人心思。
进到二楼会议室，金士百啤酒、宏宝莱饮料、雪糕、冰淇淋、水果，满满当当早摆上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鲜花，也摆上了。
卢志民就张罗：“随便吃，随便吃，都是自己家出产的，不值几个钱……”
李鹏笑着：“你们自己家出产的东西不错呀，要是九亿农民家里都会生产这个，那我当委员长的可抖起来了。”就咬了一口沙皇枣，对朱琳说，“味道很好呀。”
朱琳也说：“在北京吃不着。”
卢志民赶紧说；“打进北京了。”心里就想，还说我这儿东西一口不动呢，恐怖分子能打进红嘴子咋的！
卢志民忙着汇报，内容太多，这个厂那个企业，这家变化那家豪华，听得李鹏直点头，说：“了不起，了不起，不虚此行……”还直在小本子上做记录。
汇报结束了，卢志民又张罗照像，随行的一位司长说；“不照了，没时间了，都两个多小时了。”
卢志民说：“委员长难得来一趟，不照张像，社员也通不过呀。”
李鹏随和人，就说：“好，好，照，照……”
先跟红嘴集团班子成员照的，走到大楼前边，小芬她们一帮青年男女围上来，只好也满足要求。照像时候，卢志民挨着李鹏，李鹏看着他手腕子说：“你这块表不错呀。”
卢志民说：“不错啥，才200来块钱。”
李鹏说：“蒙人吧，最低得两万块。”
要照像的越来越多，便衣警卫拦挡不住，便向卢志民求助。卢志民摆摆手，向聚观的人群大声说：“李鹏委员长还要到旁地方视察，时间宝贵，大家让一让，委员长说了，往后他能常来串门儿的……”
听这么说，人群果然让开条路，放车队走了。
有人说，今天的日程都叫卢志民搅乱乎了。
还有人说，也是李委员长好说话，卢志民叫干啥就干啥。
还是省委办公厅一位同志解释的好，李鹏是人大委员长，卢志民是人大代表，委员长是为代表服务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