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转到集团总部机关来,认识几位不搞企业的精英。
外地搞新闻宣传的人到红嘴子来,多半要跟王喜久打交道。有关红嘴子的新闻报道文章,谁也没王喜久写的多。他还是总裁卢志民讲话稿和集团相关材料的起草人。他没来红嘴子以前,卢志民需要什么材料,都是求市委政研室帮忙的,王喜久来了,就都是他干了。
王喜久不是寻常人物,寻常人物想来红嘴子也难。他在四平财贸学校念书时当过校学生会主席,毕业后留校任校长秘书。在四平电视台得过
两次中国新闻奖,有首席记者之称。王喜久拍电视片有名。他就是因为拍电视片跟红嘴子结的缘。
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成立5周年,四平电视台要拍一部专题片,快到日子了,还没头绪,台里和公司都着急,闻鼙鼓声而思良将,电视台新闻部主任王殿军推荐了王喜久,说:“只有他了。”王喜久于是紧急披挂上阵,他和王殿军晚上写脚本,白天拍,连踢带打,拍一集播一集,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这就是多集电视系列片《仍是这片土地》。
卢志民说:“我早晚得把那小子挖过来。”这话是有一回总裁外出,在飞机场跟送行的红嘴派出所所长兼办公室主任于明伟说的。
于明伟说:“怕电视台不放——王喜久在那儿是大拿。”
卢志民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于明伟有一回陪王喜久喝酒,转述了总裁那句话。不知是卢志民授意他下毛毛雨,还是他自作主张透露情报。
过了一阵,卢志民果然找王喜久,问他:“哥们儿,在电视台干的咋样啊?”
王喜久知道他的意思,就说:“还行。领导对我挺好的。”
卢志民说:“不行就上我这儿来呗。”
王喜久说:“我考虑考虑。”
卢志民说:“这有啥考虑的?你要同意,别的不用你管。”
过一阵,又找他,说:“哥们儿处的挺好,你有啥要求,说说。”
王喜久说:“也没啥要求,能舒心干事就行。”
卢志民说:“那你是同意来了?给你个啥职务呢?”他琢磨一下,说,“你当宣传部长吧,咱们设个宣传部。”
王喜久说:“那可不行,我不是党员。”
“是吗?”卢志民有点惊奇,说,“那就等你入了党再说。那——要是搞个材料、写个报告啥的,应该叫什么部门?”
王喜久说:“机关里叫综合部。”
卢志民说:“好。你就当综合部主任兼办公室副主任。”
朋友们听了都说,能人到哪儿都是能人,看王喜久,一到红嘴子,就成了双枪将,真是不二般他哥——不一般呀。
那些年,正是红嘴子声名鹊起时,来参观学习采访的人不绝于途,一般的参观者派个人领着看看,路远的请吃顿饭也就行了。记者们难对付,男男女女的,都个性十足,省的市的北京的还有香港台湾和海外的,专喜欢打听稀奇古怪事,你介绍他不认真听,你不介绍他问个没完没了,还到处乱钻,照顾多了说遭限制不自由,照顾少了说红嘴子架子大受冷落,回去不定给你捅一篇奶奶样稿子。还有一般文艺界人士,自命不凡,肯来红嘴子像是给卢志民多大面子似的,听风就是雨,有位女作家来几天,回去就写个东西,里面有卢志民跟招聘来的女大学生谈恋爱的细节,如何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这人再来,卢志民就管她叫“胡编剧”,红嘴子人看了都笑——她写那个东西时候,红嘴子还没有女大学生。
这回卢志民宣布,凡是新闻文艺界人士,都由王喜久统管。
王喜久一管,总裁果然省了心。
转年,卢志民跟王喜久说,你跟我上南方转转去,看看咱们国家有多大。
王喜久知道,总裁不是光为国家大不大才叫他同去的。一路上就留了心。
转了20多天,回来后,总裁果然说,你把咱们一路见闻整理个材料吧,要是能提升出来什么观点,算没白走。
王喜久回忆了卢志民一路上发表的观感,结合自己的体会,总结出一个材料,提出,虽然国家在宏观上是要进行治理整顿,但不是收缩和限制,在全国范围内,一个新的发展高潮会很快到来,我们有必要提前做好准备。
卢志民对他的想法表示赞许。后来卢志民提出在经济运行中,实行“反经济周期策略”、“打时间差”等重大经济谋略,以及制定“3331工程”似乎都与此次南行有关。
考虑到王喜久从电视台过来,卢志民怕他荒废了本来专业,花50万元进了一套电视设备,是当时四平最先进的器材。卢志民说:“宁可不买奔驰,这套设备一定要买。”
王喜久用它为红嘴子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
有一次,国家农业部召开座谈会,卢志民让王喜久代表他去参加。到北京一看,去的人物都是重量级的,鲁冠球、周作亮等都在。一打听,会议主题是《乡镇企业家在想什么?》要求与会者都发言,既要结合各自情况,又要有统领全局的目光。这个言不好发,不说比吧也是个比。王喜久心里嘀咕,这个言发好了,人家说是红嘴子卢志民的确不简单。发的差了,人家也会说,红嘴子派出的人咋这水平!
没等开会呢,先听见了闲话,有人说:“卢志民咋没来?卢志民讲话有水平,不用稿子讲俩小时,听众一个不带走的。”接这话茬的人说:“谁知道呢,派来个副书记,光坐机关不管企业,知道啥呀?”
王喜久深受刺激,一宿没睡。不是生气,是准备讲稿,他怕给红嘴子和卢志民抹黑。
轮到他发言了,他讲:乡镇企业现在是诸侯割据,各自称雄,有的已经称霸一方。此前的挑战跟将要面对的挑战比,是小巫见大巫。乡镇企业面临的跨世纪挑战来自两方面,一是国有企业睡狮将醒,二是外国大企业乘WTO之势席卷而来。这两大挑战都来者不善。“我们卢总有一句话说,风雨来临,现买伞是来不及的,我们必须及早做好应对准备。”他还讲了红嘴子采取的应对办法和措施。鲁冠球和周作亮他们都说他讲的好。国家农业部乡企局一位副局长说,红嘴子这位副书记还懂经济呢。
回来一汇报,卢志民也说不错,就在一次有关企业负责人会上,让他原样讲一遍。
卢志民还派他上市里理论中心组读书班上发过一回言,四平六个县区的一把手都在,他的发言稿被评为“优秀论文”。
王喜久在红嘴子干的舒心。他非常欣赏卢志民的领导作风。他概括这种领导作风为:“平常日子里,你呆着闲着他不管你,一旦用你了,你能上去就行。”所以大家都自由舒畅,临阵时又个个顶用。
他认为红嘴子和其他乡镇企业的成功,与他们的先天条件有关。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它跟一般的猴不一样。他引用卢志民的话说:“乡镇企业是山上的野雀,要自己找食吃,找多多吃,找少少吃,找不着饿死。饿死的不少,活下来的就炼得筋骨强壮,经得起摔打,会飞也能飞。”其次是乡镇企业机制好,能发挥人的优势。张玉佳的红钢租赁黑龙江省呼兰县特种钢厂,那家钢厂属于哈尔滨市长形象工程,可以说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可就是搞不好,成了一大包袱。红钢接手后,派去一名总工程师,带领300名员工,很快恢复生产。呼兰县一位副县长感慨说:“红嘴子一位总工打败了我47位高工,300员工打败了我1800职工。”
王喜久现在官至红嘴集团总裁助理、集团党委副书记,兼管一所两办三部,出有车,食有鱼,可以了。但他对现状并不满意——真是人心不足呀!
他心里隐秘的想法是有朝一日能去管理一家企业,过过企业总经理瘾。我揣摸他的想法,他是以笔头子硬而为总裁赏识、硬从电视台挖来的。他留给人们的印象是个秀才。虽然“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也是定论。在和平的日子里,不用造反了,那句话就改成了“秀才办企业,三年不成”。
红嘴子是一家大企业集团,素来以成败论英雄。企业搞好了,要产品有产品,要利润有利润,腰板硬,说话好使。蹲机关就不同了,你干得再出色,你不能直接创造价值,倒要消费别人创造的价值。你整天忙忙碌碌,累得电脑上的字看着都双影,抽烟太多呴喽气喘的,下班走出大楼,都找不着北,你说你成绩大,在哪儿呢?在电脑硬盘上呢,在一摞一摞材料堆里呢。谁希得看你那东西呀!
在企业里蹲机关,就好比当兵没捞着上野战军,干了个文职。
干机关的都希望外派。
我希望王喜久有一天能实现他的理想,但他管的好几大摊子事,交给谁呢?
有一部分交给了陈莹,还有一部分交给了尹金旭。
交给陈莹的是综合部那摊,不是全交,有些较大的材料他还要动手。
陈莹在红嘴子属于高学历人物——东北师范大学哲学硕士。在他以前,红嘴子有过硕士,王泽是计算机硕士,吴凤桥是英语硕士。在他以后,硕士更多了,金士百、红钢、宏宝莱饮料、达美包装都有,帝达变性淀粉的硕士更多,博士也有。还有了洋硕士、洋博士。博士后和博士的老师也有,美国人威廉·波特善酿酒,每月拿3000美金薪酬,日本人穗坂邦光会炼钢,张玉佳每年给他40万元人民币。
陈莹毕业后,分配到四平市人大研究室,靠笔头子功夫,在机关里吃得开,仕途一帆风顺,偏要来红嘴子,接了王喜久一部分写材料的活,卢志民瞅他行,就让王喜久把综合部主任的差使让了给他。
陈莹成天把台电脑,一边敲键盘,一边狠命抽烟,他那间办公室的门总也不关,把烟都给放到走廊里,叫所有人分担他的烟雾。他这么做是跟他的前任学的,王喜久就这么做,现在官升大了,仍不自觉。卢志民早戒了烟,总裁办公室离他们的办公室较远,但也是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我看要不了多久,总裁就会宣布全楼禁烟,如果王喜久和陈莹们仍不自觉,继续大敞其门的话。
他们的材料都是拿烟薰出来的。
但尹金旭似乎不学他们的坏榜样。小尹子年轻,长相跟朝鲜族同胞一模一样,不抽烟,会喝酒,有海量却从不过量。他是计算机专家,我忘了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了,反正是个名牌学府。我没问过卢志民,怎么挖来这么个人才。他一来,就把原有的录象资料整理得有条有理,我参观过经他手整理过的那一柜柜东西,想看什么,哪年哪月哪一天的,什么内容,多长多短,一目了然,手到擒来。
总裁见这小伙子能干,就把团委书记职务交他了,又把王喜久兼着的办公室主任也交他了。这就叫乡镇企业,这就是国有企业或国家机关学不去的体制,尽管国家机关和国有企业年年喊体制改革,越喊机构越庞大,于是就不敢太喊了。卢志民自豪地说,我们这里的干部个个一专多能,扔下耙子就是扫帚。他还举王喜久为例,说横的竖的王喜久都管,都会管。红嘴集团总裁说:你外来人问我们机关哪哪个干部是干什么的,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什么都干。既或如王喜久、陈莹和尹金旭这样的纯知识分子,一到红嘴子,也给改造得不像知识分子了。所以王喜久老想去干企业,他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从知识分子脱胎而成半拉企业家了。
毛主席早就教导过,知识分子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广阔天地里是会大有作为的。可惜人们现在不认这个理了。看到王喜久他们几个知识分子在红嘴子这片广阔天地里的作为,你会想,毛主席的教导真有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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