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变成了自强,压力转化为动力。卢志民更加发愤读书,不管家里经济情况是否允许,他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没有能力改变家乡面貌,起码也要改变自身的处境。
他开始做大学梦、工程师梦和其他种种成名成家梦。就算成不了什么家,混上个工人当当也是好的。不过,当工人好像比上大学还难。上大学,不管城里孩子还是乡下孩子,一样报考。他不怕,他和刘洪义、卢宪臣,论学习成绩,在班里每回考试,都排前10名。想当工人就难了,常听班上同学讲,这个可以靠姑父、舅舅介绍,那个能接班。他们既无硬门子亲戚,想接班也只有去接自己父兄的班,父兄都是老农,这个班不用接。在中国,想干什么都难,就是想当农民容易得很。
正当卢志民的大学梦做得香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革命风暴席卷到了四平——“文化大革命”的风暴。
如同秋风扫落叶,一阵口号、一次游行之后,学校整个地乾坤颠倒了。四中是市里一所重点学校,学生自然不甘寂寞,又有首都北京、省会长春的大学中学做榜样,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耳边轰响着“打倒”、“火烧”、“油炸”之类的革命口号,卢志民愕然莫解。他不明白学校发生了什么事,中国发生了什么事,恍惚中,他觉得四平在发疯,整个中国都在发疯。
终于有一天,大喇叭把全校师生都招呼到操场上去了。他来到操场,那里已是人山人海,不少佩着红袖标的影子在强烈的阳光下晃来晃去,所有的影子都在动,所有的嘴巴都在一张一合,所有的拳头都在举起又落下。空气中有阵阵闷雷滚过,大地也在颤抖,他的心应和着大地的节律,也颤抖不停。听不清人们喊叫什么,也闹不清人们为什么做出激动的样子如逢盛大节日。
伟大领袖的笑容很慈祥,仍是他所熟悉的。领袖在每一个角落里微笑,在旗帜上和张贴的彩纸上和每个人胸前。卢志民的胸前也闪耀着领袖的笑脸。不过,今天领袖的笑容不能使这个中学生心安,反而愈益增加了他的困惑。他像喝多了酒,头晕脑胀,弄不清自己和别人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清醒过来了。他看见密密麻麻蚁聚着的人群忽地闪开一条缝子,像被什么巨人的手撕开的一块布。从那道人缝里,一个人踉踉跄呛地被推了进来,清瘦的脸上满是汗渍和血块。他震惊异常,他认得那个人,那是他尊敬的一位老师。老师脖子上挂着小黑板一般大小的木牌子。惨白的牌子映着惨白的脸,漆黑的大字映着漆黑的头发。老师的名字在牌子上是倒写着的,打了一个大大的血红的“╳”。他几乎认不得那几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字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
有一个人站到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吼了几句口号,背诵了几段语录,就开始历数那位老师的罪行,卢志民听着,头发直乍,他宣布的那每一条都足以判处老师的死刑,死有余辜。
胳膊上没有红袖标的卢志民没有听见后边还有些什么举动,他的心思飞远了,他搜索枯肠,想弄清那位老师为什么会那样地对共产党和社会主义有着刻骨的仇恨,他又怎样当上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以前怎么半点也没有发现过他是如此这般的人!然而越想越糊涂,终于放弃了努力,集中精神往会场上看,却见又有几个人,都是本校的学生,他们围住老师,拳打脚踢,却听见其中一个人大声说:“你敢说毛泽东思想一分为二,先把你的脑袋一分为二!”
有什么东西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定睛看时,老师的满头黑发中间现出了一道青白的光,就像黑土地上趟出的一条垄沟。
人们欢呼起来,欢呼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卢志民的心像沉进了冰冷的海底。那时候他太小,他无法判断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是从哪里发生的,又将归结到哪里去。他只是直观地感觉到,自己的理想、追求、前途和抱负都随着这场被称作“史无前例”的运动,灰飞烟灭了。老师被斗,校长被打倒,学校“停课闹革命”,教育被当作“修正主义黑线”遭到批判,课堂秩序倾覆,学生只要几个人联合一起,举起一杆旗,就成为天王老子,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无人敢惹。后来有一年,有人拍了一部电影叫《阳光灿烂的日子》,描写的就是这种景象。这的确是青少年们“阳光灿烂的日子”。
但乡下孩子卢志民没有这种感觉,他只是感到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一团糟,学校这块传授知识和智慧的净土,已不再是他安身立命之地,他应该回去了。
他找到刘洪义和卢宪臣,对两位伙伴说:“造反,革命,不是咱们农村孩子该做的事,咱们走吧。”他的语气沉重,带有一种悲壮的意味,伙伴们便也相对无言。
他们知道,从此一去,他们将再也没有了求学的机会。农村好比汪洋大海,城市就是不可企及的高天,这一回去,天海相隔,云山万重,他们也许就得在乡下待一辈子了。
返乡之前,他们随着红卫兵大串连的洪流,跑到北京,远远地望了望天安门城楼上的伟大领袖,在广场上拍了一张照片,又跑到颐和园去,看了昆明湖和万寿山,本想再远走一点,都没心思,就回来了。
他们离开了学校,也与领袖亲自发动的那场伟大的革命道了再见。
认准的事情千难万险也要干到底,绝不为无谓的事情浪费半点精神,这是伟大的成功者与庸人的界限。
1968年11月30日,一个寒冷而平常的日子,卢志民回到家乡,以“返乡知识青年”身份到生产队报到。他的归来,在红嘴二队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响动,但历史会重重地记上一笔,以浓墨和重彩。这个日子标志着:卢大洼子新生活的壮丽活剧即将拉开序幕——本剧主角已经到达,准备出将入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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