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十 四 章
群 英 会
6 6、 属 羊 的 未 必 温 驯
    我找温宝友唠嗑,本来想跟他谈红嘴牌水泥和红嘴水泥公司,他总跑题,老是跟我说金士百啤酒,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频频说“对不起,咋又扯到啤酒上啦”,因此我断定此人的性格是恋旧。
    温宝友属羊,那么,属羊的人大概都恋旧了。
温宝友
温 宝 友
    他才49岁,还不到“回忆旧社会”的年龄,他老谈啤酒,是因为他和啤酒的渊源太深。
    温宝友30岁那年来到红嘴子,参加啤酒厂建设,42岁离开合资后的巴斯——金士百啤酒公司,整整12年,其间的苦辣酸甜,离合悲欢,非亲身经历的人实在难以想像。
    他不是自愿离开的,是高歌斯们把他挤出去的。卢志民看他在里边呆的难受,就说,你辞职吧,出去干点别的,也舒心。卢志民想得更深一层的是,老是这么在公司里受气,把个人才就给耽误了。卢宪臣也跟他说,你走你的,我在这儿跟老外奉陪到底。
    1997年10月,合资公司在香港开董事会。香港回到祖国怀抱,温宝友离开合资公司怀抱。他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要求不再当董事。正中高歌斯下怀。
    温宝友只是不当董事了,人还是红嘴子人。
    他了解的英国人内幕太多,又不驯服,总是跟总经理唱反调,说这么做不行,那么做不对,尽管后来的事实都证明了他的意见的正确性,但总经理更不喜欢他了。
    高歌斯一开始对温宝友还是信任的。他把自己的儿子小高歌斯从英国带来,安排到合资公司做事,就放到了温宝友手下。温宝友自觉对小高歌斯还是够意思的。他们一块出差上沈阳,温宝友找了一家三星级宾馆,寻思不错了,小高歌斯放眼一看服务台后边墙上的三颗星,抹身就走,温宝友喊住他,问“你上哪儿去?”他说“这样地方能住吗?”非要住五星级的,说他跟他老爹出门,一向只住五星级。温宝友说,五星宾馆太高级了,咱们级别不够。他说“我是英国人,我的级别就是够的”。
    两个人争执不下,到底达成妥协,选了一家四星级宾馆入住,小高歌斯还磨磨叽叽的,耷拉着眼皮,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出来以后干点啥呢?跑了些日子,没有头绪。卢志民劝他,别着急,你先歇几天也好,到红嘴子以来,就不知道啥叫休息。听总裁这么说,越发坐不住了。有人给他介绍说平东有块地方,有家厂子,可能要黄铺,张罗卖呢,你去看看,备不住能干点啥。他去看了,没看见别的,先看见一座垃圾场。
    “全世界论,英国人最能装,美国人最随便。”温宝友用这样的话评价当今世上这勾搭连环的两大国。
    都说英国人最绅士,这回可开了眼了。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过苦日子,紧巴日子,中国人说,企业效益不好,一个月亏损20万,应该勒紧裤带了。他们听了感到非常奇怪,好像是天方夜谭。天天往国内打长途电话,他不知道那国际长途费钱,他完全没那概念,操起电话就打,电话费都得公家报销。单这一项,一年就百八十万。更不用说上海、香港的,一个月给你飞多少趟。
    那家快黄铺的厂子就在垃圾场旁边。小风一过,空气立刻变味,没风味道也不怎么样。后来还是他找到市里的相关部门,又拿了点钱,才清理了一下,不那么刺喉咙眼了。他想起最初办啤酒厂,厂址所在地方是个大洼坑,下点雨就水流成河。经过改造,也一样是好地方。
    “东西方差异太大,也不能说全是中国的好,外国的差。”温宝友说,“比方说开员工大会,因为我管的事多,左一项,右一项,讲话就长点,一过40分钟,高歌斯就不耐烦了,说以后讲话不要这么长。开董事会,高歌斯先给规定下了,每个董事发言,不得超过8分钟。英国话说起来费劲,还得翻译,这就剩下不到4分钟了。咱们的人讲话罗嗦,喜欢旁征博引,举一反三,时间往往不够。人家都是事先准备好讲话稿的,打印的整整齐齐,没一个多余字,照稿念,你稍一走神儿,不知道他讲了什么。说不好,得说是文牍主义,针鼻儿大的事情都有文件跟着,用得着么。要说好,得说是人家认真,那叫涉外的事,外事无小事,事先准备的充分,也节省时间。开员工大会,几百号人,呼朋唤友,谈天说地,会场没安静下来呢,他那边总经理讲完了,宣布散会了,人家退场了,中国人直发愣。”
    垃圾场旁边的四平市制革厂是一家国有企业,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一直就半死不活的,工艺落后,产品不合消费者胃口,靠银行贷款和国家财政支撑着,有今天没明天,眼看得宣布破产了。温宝友去试探一下,感到可以买过来。就跟总裁说了,总裁说,买过来你单挑儿干,要是制革不行,想法转产。
    我跟温宝友唠嗑费劲。他的兴奋点不讲啤酒上,就在卢志民身上。他喜欢讲如何拿着一支半自动步枪,以基干民兵身份,监督不是党员的“党内走资派”、邓小平在本地的代理人、红嘴二队小队长卢志民,讲跟他同吃同住同发牢骚,表达对“文革”的不满。举止言谈中,被监管者征服了监管者。温宝友的评价是“这人有男子汉气魄”,认为他将来必非凡人。一个钦佩对方的骨气,一个感激对方给予的关照,两个人由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所以,当1985年春天,红嘴子要建啤酒厂,卢志民一声呼唤,当时已经作到四平市建筑公司材料股股长的“小温子”,二话没说就过来了。他还记得刚来的时候,红嘴子连座二层楼都没有。他被任命为红嘴啤酒厂供销科长,杨武全是技术科长,李瑞华是设备科长。那年年终,他得到3500元奖金。
    “脑袋里全是啤酒,”温宝友说,“忽然把啤酒变成了水泥,有点转不过弯子来。”
    他以红嘴集团名义收购了那家国有制革厂,收购过程很平静,这使他想起了1990年他在啤酒厂时,为了兼并四平市啤酒厂触动起来的轩然大波。时间才过去几年呀,世事竟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并没有人提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的话题,更没有谁发动买“爱国革”运动,就像当年为抵抗兼并兴起的大喝“爱国酒”运动那样。
    他接受了原厂的工人,答应保留其国有企业职工身份。那个身份将来或许还有点用。利用原厂的技术力量和生产设备,继续生产牛皮制品。效益不好,勉强维持给员工开支,一点不能给集团做贡献。这是温宝友不能容忍的。
    经过缜密的市场调查,他决定根据总裁早先为他制定的方针,实施转产。他分析上水泥的可行性,认为至少市场不成问题。全国的基本建设规模一天比一天大,城市改造旧貌换新颜要水泥,修建公路尤其是高速公路要水泥,修铁路也要水泥,机场跑道更非水泥不可,特别是我们有2008年北京奥运会,北京一带动,全国大发展,水泥是基本建设材料,市场形势只会看涨不会看落。
红嘴水泥厂外景
红嘴水泥厂外景
    2001年10月新厂动工兴建,次年5月点火试生产。
    巴斯——金士百的啤酒市场份额每下愈况时,高歌斯终于认识到自己那套办法在中国行不通,他决定启用温宝友,叫他去管销售。
    他早该这么做。温宝友不是寻常人物。除了跟总裁“老铁”,他的能力也是公认的。1999年,为纪念农工商联合公司成立15周年,集团总部发布决定,授予15名有功人员荣誉称号,温宝友以其对红嘴啤酒业发展壮大的突出贡献而光荣获奖。
    一见人家肯用自己,温宝友热血沸腾。他开个破半截子,领几个人,首赴辽源市。那里是吉林省几大啤酒厂销售的薄弱地带。他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个漂亮仗,激发巴斯——金士百人的士气,重振红嘴啤酒雄风。那个意思,就好像抗日战争低潮时期,全中国为一股失败主义气氛所笼罩的时候,八路军决定打平型关大战一样。
    马上就要过春节了,正是啤酒销售高峰,温宝友租了个别人闲置不用的地窖,存了几千箱酒,就在华丹、银瀑等地产名酒将至未至时,温宝友一声令下,全军出动,一夜之间,辽源市所有大小网点全都摆满了巴斯——金士百啤酒,连小卖部都没放过。
    但高歌斯没继续用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温宝友的水泥一上市,立刻以其质优价廉服务卓越,赢得了客户欢迎。红嘴牌水泥很快成为名牌。问他成功的秘密,温宝友笑道:“隔行不隔山。营销啤酒的办法拿来营销水泥,也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水泥厂投产以来,温宝友已经达成利税400多万元,交集团总公司200多万元,预计明后年可以还清银行贷款约300万元。他还投入200多万元搞环保。温宝友说,水泥是高环境污染企业,我们旁边又不巧有个垃圾场,不花费本钱搞环保,影响了环境,对自身、尤其是对员工身心健康很不利,长此以往,人家就不愿意在你这里干了。他说,我们要改变人们的看法,认为水泥厂就是埋汰。这种观念必须改变过来。他对我说:“你今年来的晚了点,树叶都落了,花都谢了,明年你春夏季节来,看我们这个环境,你不会相信这是一家水泥厂的。”
    现在的温宝友属下,有员工260人,包括原厂的工人,“我们这里是一国两制,”温宝友笑对我说,“原厂的工人是国有企业身份,新招的工人是合同工。大家也相安无事。”
    我笑说:“那你这里就是一国两制取得成功的范例,应予嘉奖。”
    我在温宝友的水泥公司,还意外地碰上了杨坤。
    我记忆中的杨坤是个大姑娘,农工商联合公司时代的团委书记,梳小辫子,扎红头绳,眼睛大得出奇,人还没结婚,却风风火火。
    有一回我跟她开玩笑,说:“杨坤,杨富是你啥人?”
    她瞪着大眼睛反问:“杨富?谁是杨富?”
    我说:“不是你家革命老前辈么?”
    她的样子现出困惑,我转身走了。就听二丫笑,跟她嘁咕嚓咕,杨坤就追过来,拿小拳头捶我,叫:“那么大个作家,拐着弯儿骂人……”
    有一回我无意间跟卢志民说,你们这儿晚上不太热闹啊。
    卢志民就喊:“杨坤,杨坤,你找上二丫,陪乔大哥跳舞去,上市里,找一家像样舞厅。”
    我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但卢志民已经走开,杨坤已经过来,二丫就站在我身后抿嘴笑。两个人不由分说架着我就噔噔下楼,楼门口,小陶已经笑嘻嘻开着车门迎我了。
    一个大姑娘,一个小媳妇,陪我跳得汗从脑瓜门子上哗哗往下淌,我多次告饶,杨坤还说:“跳够没?没跳够再跳,累不死你。”
    杨坤从一辆白捷达上跳下来,叫我,说:“你来啦,咋不早点过来看我?”
    我说:“这是借谁的车?”
    杨坤叫起来:“你怎么瞧不起人?这是我的车,还跟谁借的!”又说,“听说你来了,我跟二丫要请你喝酒呢,你做好思想准备。”
    我说:“那我可不敢当,还不灌死我!”
    她说:“你要在酒桌上表现好,我跟二丫还陪你跳舞。”
    我说:“免了吧,都免了。”
    她说:“只怕依不得你。”
    我赶紧改变话题,说:“我来好几回都没看见你,你跑哪儿去了?”
    她说:“总裁叫我脱产,上吉林大学念4年书,你不知道?”
    温宝友告诉我,杨坤现在了不得,现在跟他在一块儿,是专管销售的副总经理,能力强着呢。
    我说:“怪了事儿啦,怎么红嘴子人就干什么像什么呢?”
    杨坤大眼睛一瞪,说:“你寻思我光会坐机关呀?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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