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轮金士百触礁,巨子红钢遭逢严冬,使红嘴集团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卢志民从来没有感到像这几年这样伤神。
家业太大,摊子铺得太宽。一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小农经济时代的大事情。进入现代社会了,大公司大集团大企业了,一天开门也是七件事,水电煤油气车薪,是更大的事情。下属十几家子公司,几十座楼堂厂舍,几千号人,日落星出,周而复始,每天上百万的开支,有也得出,没有也得出。顺境时,不觉得花钱如流水,因为进的钱更像是大河奔流。逆境时就知道手指头缝宽了,淌出的是涓涓细流,却感到是滚滚长江东逝水,因为进少而出多。
一向运筹于帷幄,决胜于千里的卢志民,当此危难存亡之秋,他竟然束手无策了吗?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早就预伏了一支奇兵,就像诸葛亮早在入川之时,就预伏了足顶10万雄兵的八阵图一样。诸葛亮的八阵图是虚的,卢志民的奇兵是实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卢志民的奇兵是一员小将和他带领的众将士。他们在乱军之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高扬的旗帜上写着“宏宝莱”3个大字。
那员小将的名字是卢宪军。他刚被任命为宏宝莱领军人物的时候才34岁。比照卢志民的21岁当生产队长,虽然不能算是少年受命,但卢志民是第一代创业人,通常的第一代人物没有几个是年龄大的。卢宪军得算是红嘴子的第二代了,在集团总公司所属子公司里,他是年龄最小的领军人。
卢宪军是卢宪臣的亲弟弟,在卢氏满门英杰中他排行第七,小时候人们都叫他“小七”。
卢宪军10岁丧母,在父兄的关爱中长大。1979年他从四平市第21中学毕业,回到红嘴二队当社员,那年,他17岁。
卢宪军先后在刘洪义带领的外出打工队里干过活,还学过二年木匠,在砖场“壮”过两年窑,也就是码坯和出砖,还当过砖场装卸工。都是出大力气的活计。然后他学了开车。他开过10年车。
就是在他当司机的时候,我认识了他。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我有机会经常往红嘴子跑,往来之间,我坐过不少人的车,给卢志民开车的朱师傅朱连荣的车,给张玉佳开车的张景利的车,陶传君的车,再有就是“小七”卢宪军的车。谁的车方便我就坐谁的。我记得那时候卢宪军给他二哥卢宪臣开车。
卢宪臣说:“乔大哥,我的车送你回长春,这是小七。”他手指一个胖胖的男孩子说。
那男孩就对我微笑。我印象中的“小七”有一张团团的圆脸,一双亮亮的黑眼睛,一副墩墩实实的身板。他不笑不说话,他的笑容带有大姑娘样的腼腆。他不怎么爱说话,不像小陶和朱师傅,陶和朱都比他大。小陶现在仍开车。朱师傅则放下了方向盘,今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匆匆在红嘴路上走,看见我,非常热情地过来,说听说我来了,没功夫去看我。我问他干什么呢,他说他负责收电费。
从那次送我回长春开始,我就喊卢宪军为“小七”。我承认,我没料想到“小七”会变成“卢总”。不然的话,我当年会多跟他说些话,为今天的写作多积累素材。我不知道卢志民和卢宪臣是否料想过。在红嘴子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什么样的奇迹都会发生。我竭力回想,当年的“小七”身上,是否早已具有作一位出色企业家的品质而没有为人们所发现。我唯一想得到的是,那时候他虽然笑容腼腆,但说话非常沉稳,小小年纪,一字一板,声音和语气都比他的实际年龄来得成熟。
他好像一支青笋,一场润透大地的春雨之后,突然就冒了出来,青绿青绿的,饱满而滋润,蓬勃着旺盛的生命力。
他可能作一个好司机,他可能是一个有为青年,但是,叫他担纲一家在全国有巨大影响的企业的负责人,行吗?
不会没有人像我这样提出问题。卢志民说过一句话:“我喜欢有不同声音。”
在如何用人,比如用卢宪军这样年轻人的问题上,肯定会有不同声音。
但是卢志民和卢宪臣说“行”。
这就是红嘴子。这就是红嘴子成功的诸多秘密之一:大胆使用人才。
一旦发现人才可用,就决不迟疑。
决不迟疑地给他们提供舞台。
卢宪军的脱颖而出,在红嘴子是一个奇迹,是红嘴子用人的一个奇迹,是红嘴子创业一代人物高瞻远瞩、独具慧眼、善于以战略眼光、着眼长远发展、培养优秀接班人的典型之举。
也是需要。需要就是机遇。
宏宝莱最初只是金士百啤酒公司下边的一个车间,创立于1993年,因与香港宝莱食品公司合资而起名宏宝莱。仅仅是一个车间,生产一点饮料,管理和销售都由金士百代理。一开始,它并没有为人们看好,人们重视的是啤酒,啤酒是老大,饮料好像是顺便捎带而已的一个副产品,附属的,有一搭没一搭。金士百任命了一个人作宏宝莱负责人,那人积极性不高,管理的不理想,工人不安心。到金士百与英国巴斯合资的消息传出,宏宝莱的员工思想更活动了。合资只限于啤酒那只盘子,饮料被剔除在外了。这就意味着宏宝莱的员工将享受不到合资企业员工的待遇。风传合资企业员工工资水平高,待遇也高,甚至连政治地位也不一样。宏宝莱人纷纷想方设法往合资企业里钻,说宏宝莱这边厂不像厂,车间不是车间,效益没有效益,一旦合了资,就得黄铺,员工下岗,干部待业。谁都不想留宏宝莱。
与巴斯的合资谈判进行了一年多,宏宝莱的波动就持续了一年多。卢宪臣兼着宏宝莱董事长,他被拖进了谈判马拉松,无暇顾及别的事。
说“无暇”也不准确,他还是想着宏宝莱的,他和卢志民商量过好几次,方案想了好几种,保留还是丢弃,始终拿不定主意。
就这样,在巴斯——金士百沸沸扬扬热如滚汤几乎吸引了人们全部目光的时候,宏宝莱成了曹操的口令——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卢志民对卢宪臣说:“金木水火土,五行中,咱们是农民,起家于土;建起翻砂厂、砖场和钢铁厂,兴家于火;再上啤酒,做得这么强,这么大,还跟国外大公司合资,旺家于水。咱们就在水火两个字上作文章,做好红嘴子这篇大文章。饮料也是水,下决心保留宏宝莱。你选一个人,给他全权,也给点压力,不信他做不好。”
卢宪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1995年盛夏的一天,卢宪臣对卢志民说;“根据你的意思,我选了一个人。”
“卢宪军。”卢志民说。
“原来你也想到了他。”卢宪臣心里高兴,他们真是道同而见亦同的好战友,好伙伴。
卢志民早就看出了卢宪臣的心思。
5月到北京与巴斯签合资协议,卢宪臣叫卢宪军也一块去了,不是叫他开车,是作随员——这是个信号,不知卢宪军意识到了没有。
后来,卢宪臣告诉总裁,他跟卢宪军谈过了。
哥俩谈过两次。
头一次在车上,第二次也在车上。
只有在车上,才是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
卢宪军开着车,二哥忽然说:“就要合资了——可能很快就签字——你有什么想法?”
卢宪军觉得二哥问得怪,我有什么想法?我给你开车呗。他一时没想出回话来。
卢宪臣说:“我想叫你上宏宝莱去。”
卢宪军越发感到怪哉,就说:“我上宏宝莱干什么,给谁开车?”
“不是开车。宏宝莱要从金士百分出去了,我想叫你去牵头干。”
“不行,不行,我没当过头头,我哪行,我就会开车……”他一连串说的全是“不行”。
卢宪臣再没说什么,后来自己也当上领导了,卢宪军才明白,这就是领导艺术,先给你透透风,下毛毛雨,并不要你马上答应,是叫你回去考虑。
卢宪军记得清楚,第二次话头重提,是从仙马泉金士百总部到红嘴子屯里的路上。
20分钟的路程。国道102,路况好,“大奔”无声疾行。
“我上回说的,你考虑怎么样?”卢宪臣仰靠在沙发坐椅上,慢慢说。
“我……”卢宪军说,“我还是不想去,我怕干不了。”
“我看你能干了,”二哥说,“咱们哥几个里边,你是最聪明的,从小老人们就这样说……难道,你想开一辈子车?”
卢宪军说:“原来那个人比我强多了,是你认可的,他都没干好,我更不行了。”
“他没干好有他的客观主观原因,你能干好也有你的客观主观条件。”卢宪臣说,轻轻笑着,“没事儿!万一有难处,你还能找我。”
二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卢宪军想,那就别装了——年轻人,早就渴望有个展示才能、才干和自身价值的舞台了。舞台给你了,你倒拿五做六了。
“要不,我先试试,看着不行,你立马就换我。”他说。
卢宪臣严肃起来了,他说:“那可不行。什么叫试试?叫你干,你就得干好,没什么换不换的。今天这个人,明天那个人,过家家呢呀?不会就学,在干中学。我和总裁,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懂、都会的,还不是一点一点,走着看着,摸爬滚打,也过来了。”
卢宪军还有点顾虑,他吭吭吃吃地说:“那你……”
卢宪臣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是担心总裁?我举贤不避亲,我跟总裁沟通过了。”
卢志民跟卢宪臣说过:“我看小七比咱们刚上来时候还成熟一些。你再跟他谈一次,就宣布吧,叫他快过去,先稳住人心,再图发展。”
卢宪军后来跟我叙述到这段的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说:“我就想啊,从私的角度说,总裁是我叔,宪臣是我哥,他们不能害我;从公的角度说,总裁和宪臣都是我的领导,他们也不能害我。这样一想,我就有信心了。我相信我能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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