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靠那一铲铲地捡粪，风如刀割雪如剑刺的岁岁年年，卢志民坚韧地读完小学，考上了四平市重点中学四中（现在叫十一中）。
日子仍然艰难，爹的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闹病吃药，妈虽说能干，也时时犯愁。卢志民虽小，已经懂得宽慰大人的心。他知道愁解决不了问题。
有一天，妈跟他说：“这样日子，得熬到哪天是个头呢？越琢磨心里越没缝。”
志民小人儿说大人话：“妈，你看看屯子里这三百六十多家，得有一多半人家有愁事。要是家家愁，人人愁，愁得过来么？俗话说，哪打铧子哪住犁，走到哪步算哪步。我不信，这天就没个放晴的时候。”
妈心动了，嘴里还是说：“你个小孩子，吃了睡，睡醒了就知道念书，哪懂得愁是个啥滋味！”
人非草木，哪个能不知道愁的滋味。不过，对于中学生卢志民来说，为家道不济而发愁，只是表层的东西。他到城里上学，无疑是在自己面前开启了一扇认识世界的大门，使他知道了小时候在自己家乡所不知道的许多事情。以前他也跟父亲进过城，多半是在繁华的大街上匆匆走过，即或到商店或集市去，也是看的时候多而买的时候少，并没有真正地接触到多少人。
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在中学里，和一大群同学在一块儿，同学们多数是城里人，不是干部子弟就是工人子弟，拿红本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家收入虽然也不多，但是经济来源有保障，活泛钱多，无形中就显得手头宽绰，手头一宽绰人就容易产生优越感，至少，卢志民有这种感觉。
人家是优越感，自己却是自卑感。和卢志民一样，具有这种感觉的，还有刘洪义和卢宪臣。他们三个人都是从红嘴子来的，三个人同岁，又是小学同学。三个好学生。现在他们同在一个班里。
自卑感是自尊心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们不愿意在城里同学面前流露自己的软弱，就想办法把自己保护起来，他们保护自己的办法是采取孤立主义，尤其是在吃饭时候。
那时候，到四平城里上中学是一件大事情，家境稍微殷实一点的，都想方设法给孩子买了自行车。十几里路，“营营”地一会儿就到了。卢志民他们只有两条腿，人们戏称之为“11号车”。靠这样的车子是没有办法跑回家里吃午饭的，但他们的母亲又实在没有像样的饭菜给儿子带。
午间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欢呼着拿出自己的饭盒，边吃边说边笑。卢志民他们三个人挤到一块儿闷声不响地低头吃饭。
红嘴子虽是出产粮食的地方，但是土薄地瘦，只出产高粱米和大苞米。商店里倒是有细粮，那叫供应粮，要拿城里人才有的红本买。就连必备的饭盒他们也买不起。他们的午餐是苞米面饼子，下饭的是咸黄瓜条和腌茄子这老三样。他们不怕粗茶淡饭，他们不是挑肥拣瘦的孩子，从小吃的就是这样，他们早就甘之如饴了。他们怕的是同学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笑脸。伴着愤懑、痛苦和强烈的熬煎，他们吞咽这老三样。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采用另外一种心态，那就是不以为然，安之若素。久矣如此，又何必换了一个环境就不安起来了呢？
他们做不到。可怜他们只是几个少年，无法把那种令人难堪的城乡差别忍受下来。这种差别就像一团火，在他们心里燃烧，烧得人不能安生，终究会寻找时机爆发出来。
这样的时机到底出现了。班里有一个留级生，学习不好，却最是横行霸道，嘴巴头上不干净，手脚也不老实，属于那种没人敢惹的班级一霸。
这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看着刘洪义不顺眼，就乜斜着眼睛冷笑说：“傻大个儿，亏你怎么长的啦。”
刘洪义虽然生得人高马大，却是头一回听别人这么嘲弄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个留级生就又说了句不好听的。
“你小子敢骂人？”这回刘洪义听清楚了。他本来是个火性人，哪受得了这个，就迎了上去。
“咋的，你还反了你！”那个留级生更是个茬子，一边继续骂骂咧咧，一边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
一场斗殴就要发生的时候，卢志民过来了。
“刘洪义，你靠边儿。”他很平静地说。闻声围过来的同学发现，卢志民手里攥着一把炉勾子。
“你……你算哪里来的虫！”那个留级生没见过这样阵势，他一向只知道卢志民从来不多说一句话，是个只顾得学习的乡巴佬，人也长得瘦，论打架绝不是他的对手，今天见到卢志民这样，显然觉得好玩，就直直地迎着卢志民说：“你大概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吧？……”
这个同学后来一定后悔莫及，他也一定长了见识，知道什么样人是万万欺侮不得的。就在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的头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炉勾子，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拉开了那个拿炉勾子的人，他还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事情的结局是，班主任把那个打人的叫到办公室去，狠狠批评了一通。被批评的人一言不发，既不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也不解释打人动机。班主任感到十分惋惜，说：“卢志民，你是个好学生，学校本来已经定了的，要选你当校学生会副主席，你看，你看……”
后来只让他当了学生会生活部长。学校没有因为犯一次错误就给一个好学生下不公正的结论。而且，老师们始终没有弄清这次冲突的责任究竟在哪一方。
卢志民接受了老师的批评，但内心的不平与日俱增。红嘴集团总裁在回忆少年时期自己的这次“英雄壮举”的时候，已经能够相当冷静客观地评价是非了。他说：“我把那个同学揍了一顿，完全是借题发挥。不过，从那以后，我内心里想的东西清楚了。那就是老百姓讲的，狗咬丑的，人敬有的。农村日子苦，城乡差别大，我们穷，人家就瞧不起你。怪不了别人，只能怪自己。可以说，从那以后，我就铁下了一条心，将来，我一定要想办法改变家乡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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