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外患”虽然像泰山压顶一样叫人难以承受,但张玉佳挺住了,也有卑躬屈膝的时候,也有甘受胯下之辱的日子,也有山穷水尽的感觉,但是他没有流一滴泪,真正叫他流泪的,不是“外患”是内忧。内忧外患交逼的日子真难熬呀。
最叫他痛心疾首感到对不起他的员工的,是有一回接连九个月没开出支去。这在红钢历史上是从来没有的事。
银行的人本来是很熟的,没少在一块吃吃喝喝,红钢生意红火的时候,他们总是找上门来放贷,不要他的贷,他就苦苦哀求你,说这月的任务完不成了,奖金拿不到了,请无论如何照顾照顾吧,老朋友嘛,你家大业大,区区几个利息九牛一毛,你不给利息也行,只要你贷了,我完成任务了,下月再抽回来。哪一次张玉佳都是小炉匠栾平讲话:“友情为重”了。现在他到鬼门关跟前了,银行变脸了,他一趟趟跑,说少贷点,够我给员工开支就行,说我也有指项,哪哪笔钱就到了,到了就连本带利先还你,不让你坐蜡。像不认识似的,一脸阶级斗争。回来想想,真是人情薄如纸呀。再想想,也怪不得人家,贷款嘛,讲贷讲还,现在你的信誉没了,友情是为重,可万一把钱贷给你,打了水泡,你老张光荣下台了,或者胜利大逃亡了,人家哭都找不着庙。这么一想,就不怨恨人情冷暖了。
那年眼看大年三十了,工资还没着落。张玉佳正坐屋里愁,有人轻轻敲门,喊声“请进”,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男的一脸的抹不开肉。
张玉佳认识他们,这是他招来的两位大学生,说是招来的,不如说是投奔过来的,是钢铁学院的高材生,听说红钢的名,大老远地来了。现在是他厂子里的骨干,被人叫做“金刚”,就是大拿的意思。
张玉佳请他们坐下,给他们倒水,问他们找他什么事,说来好几年了,从没找过他,这回俩人一块来,必是有事,有事就说吧。
两个人没等说话先落泪,张玉佳知道是开资的事,可他还没有办法,就也说不出话,。
还是女的擦把眼泪先说了,说他们是来跟经理告别的。说他们来厂好几年了,感到厂子好,对知识分子好,厂子困难时期,本不该打退堂鼓,本来应该跟张总共患难,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怀孕了,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连打胎的钱都没有了,只好回家去了,家远,回去就不一定回来了,本来想不告诉经理的,可是不见经理一面就走,他们问心有愧。说说又哭起来。张玉佳忍不住,也掉下了眼泪。
他说:“你们走吧,我不怪你们,是我当经理的没能耐,没照顾好你们。你们还年轻,到哪都有前途。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下,我就回来,我送送你们。”
他起身要出去,两个人拦住了他,说:“经理,你是要出去弄钱给我们吧,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们知道你困难。我们相信,有你,咱们公司有朝一日一定能翻身。你就不用为我们费心了,再见吧。”
张玉佳说什么不让他们就走,说;“你们为公司做了很大贡献,叫你们空手走了,我一辈子不得安生……”张玉佳说不下去了,眼圈红红的。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不忍急着问他。
呆了一会儿,我试探着问:“他们走了以后,跟你有联系吗?”
“联系啥?”张玉佳叹口气说,“这不是吗,他们拦着不叫我出去——真是好人啊——正好办公室主任过来了,我就问他兜里有没有钱?办公室主任掏半天兜,零钱整钱凑了大约二百来块,刚要递给我,我急了——人一急,就不讲理了——我说,太少了!我说你一个办公室主任兜里能就揣这么俩钱吗?你是瞧不起我呀,怕我借了还不起你,你收起来,我不借了。把办公室主任说的,二话没说,扭头就出去了。那夫妻俩倒劝我,说张总没见你发这么大脾气,今天都怪我们俩,来的不是时候。我也冷静下来了,说不出话来就是叹气。正叹着,办公室主任进来了,拿一摞钱,说张总这是三千二百块钱,够不够?我一看,也是凑的,我越发说不出话。等我缓醒过来,那夫妻俩不见了,我以为他们走了——”
“他们没走?”我问。
“走啥?”张玉佳说,“说他们舍不得红钢,说经理和那么多员工都能挺住,他们也要挺住——唉,也真挺过来了。”
“你们的员工真好,通情达理,听你讲这事,连我也禁不住要掉眼泪。”我说。
张玉佳说:“也有不这么通情达理的……唉,人跟人不一样,要不有时候我怎么伤心呢。”他停了下来,眼睛看着窗外。我怕再触动他的伤心处,就点上支烟猛吸。
张玉佳站起来,拿暖瓶给我杯子里添水,重新坐下了,才又说:“我最困难的时候,有一天,财务室的人慌慌张张来找我,说有一帮人把财务室围上了,要砸保险柜,要他们的集资款。头几年我搞技改,经有关部门同意,在员工内部集了一点资。还没到偿还期呀,这不是无理取闹,给我添乱么。”
“这是火上浇油。”我说,“这么闹可不好。”
张玉佳说:“我一听,火就腾地窜上来了。我去了,有人喊一声‘张总来啦’,我还真有点威势,那帮人唰地朝两边退,给我让出道来。我挨个看他们,他们可没一个敢正眼看我的。后来他们告诉我,说我脸都青了,眼眉都直跳。那帮人见我来了都往后缩,我越发来气——平常我在公司里,我只跟干部发过脾气,时候也不多,到下边,跟工人在一块,我从来不发脾气,所以有的工人背地里说我是佛,也有说的不好听的,说老爷们儿生个老娘们儿性子。我不是没性子,你上我们车间里边看过,我们的工人是最辛苦的,我有脾气不能朝他们发——我问是谁领头闹的?没一个敢应声。我说,你们不愿意说出领头的来,那总得出来个人,告诉我为什么闹吧?总不会是小孩子玩家家吧?
“我这么一说,站出来一个,是一个小伙子,膀大腰圆的,我认识,是铸造的。他说,张总,我知道,这么一闹,今后我就别打算在公司干了。我也豁出去了。
“我问他,你豁出什么了?他说,我不是领头的,可我往出一站,不是领头的也是了。你还不开除我?我说,算你小子聪明,你知道后果就行,说吧,为什么闹?他挺横,脖领子一梗,说了句,为啥闹,张总你比我们明白,是不是?他转头问那帮人。那帮人没他胆子大,都不敢吭气。我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明白,我明白个啥,我就明白公司眼下困难,可这困难不是我老张造成的,我对得起公司,也对得起你们。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脖领子又一梗,说,张总你这话搁头几天我信,今天我不信了。你说你对得起我们,那你为啥要扔下我们,一个人跑外国享福去?他说到这儿,那帮人都拿眼睛盯着我,都像是问,为啥?
“我倏地明白了,是有人造我的谣呀。我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谁说我要往外国跑?贪污犯、腐败分子、中国人里边的败类才往外国跑呢。我张玉佳一不贪污,二不腐败,三没多吃多占,党纪国法管不到我,我为啥要跑?我说,我要想跑早跑了,不会等到今天,遭这不是人遭的罪。我一激动,就把外边人怎么逼债,怎么要拉闸,我怎么低声下气求人,在人前当三孙子的事都说了。我说,我这么难,外人逼我,我认了,家里人还这么挤兑我,你们的良心叫狗吃了?
“我这么一说,那小伙子脖子不梗梗了,别的人也耷拉下脑袋。
“我说,你们要是信不着我,好办,开个职工大会,对我投不信任票,叫我下台——我指着那个小伙子——你上来干。他嘟囔了一句,我可干不了。我说,还有个办法,你们派人盯着我,对我施行24小时监控,看我跑不跑?
“我又说,你们干嘛不说话?我问你们,你们是集了资,不假,可你们集资的钱哪来的?
“那小伙子愣住了,人群里有个人小声说,是我们自个儿攒的。
“我说,这就对了。你们自个儿能攒钱,说明了什么?说明你们有余浮钱。你们那余浮钱哪来的?你们会说,是你们挣的。不错,是你们凭自个儿劳动挣的。可是现在不少厂子,你再有力气、再有能力,挣不到钱,还得下岗。你们挣了钱,还不是公司发展了,工资奖金提高了,腰包才鼓了。我以前没跟你们表过功,今天你们把我逼的没路走,我表表功。这个公司哪来的?是我老张拿总裁给我的100块钱,小雀絮窝似地,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没这个公司,哪有你们出力气挣钱的路?公司好的时候,你们乐乐呵呵干活,按月开支,拿奖金,回家去,老婆孩子一块乐,公司有点困难了,你们不说给我出主意,想办法,帮我过去这道坎,倒来造我的谣,拆公司的台——你们这就是拆台——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不成狼崽子了么?
“叫我说的,这帮人都蹲下了,抱着脑袋,没一个敢看我的。
“我转身叫财务主任过来,我说,你看看账上,还能凑齐多少钱,看够不够还他们集资款的——今天没来的先不用还,那都是知道公司难处的,信得着我张玉佳的,是能跟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今天来的,你点点,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不拉,把钱都给他们,要是不够,你想法凑点儿去,跟朋友借也行,实在没招,就去抬钱(高利贷),我都认。还完钱,叫他们都给我滚!……
“说完了我转身就走。就听他们在后边叫,张总张总……”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们跟我做了检讨,说钱他们不能要,没到期呢。我告诉财务室,要不要也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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