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经济滑坡来势之猛,超过任何人的预料。只不到一年时间,吉林省十几家大大小小钢厂几乎全军覆没,包括长春钢厂和四平钢厂。论实力,它们都不亚于红钢或超过红钢。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上,举目四望,就只剩下了红钢和通钢。通化钢铁公司是一家中型国有企业,诞生于“大跃进”的1958年,经过近40年的发展,通钢已成为我省钢铁工业的领头羊,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谁倒了省里也不能叫他倒。张玉佳不无妒忌地说:“人家是亲儿子。”
言外之意,红钢就是非嫡传了。
亲生儿与非亲生儿的最大区别不在平日而在困难时候,亲生儿有亲娘般的政府管着,护着,必要时养着,债务负担替你背着,卖不出去的东西帮你销着,销不出去的帮你存着。都说计划经济变成市场经济,这时市场又变回计划了。
非亲生儿就没这命了。为什么说是非亲生儿?因为你的出生跟我没关系。依着我,是不叫你出生的,你偏要生,你就好比那孙悟空,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你没有娘亲舅亲姥姥亲,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小命了,命大你就活,命小你就死。
原先要提前一星期交款才能拿到产品的动人景象消失了,门前冷落车马稀了,皇帝女儿成穷丫头了,原先是萝卜快了不洗泥,现在洗得脱了皮也没人睬了,原先是钢材价格随风涨,越涨越抢得欢,现在是价越落越低,连血本都够不上了,还得求人买,说“照顾照顾,给你送两吨?”还得送货上门,还答应货到交款,延期交款也中,总之是要想方设法把货从库里推出去,库都快挤破了,连院子都堆满了。
最怕的是贷款到期。最愁的是每月25日到下月5日。月份牌上的那几天是张玉佳的黑色10天。黄世仁们挤破了经理室。张玉佳形容那些日子里,他像一只在林海雪原里迷路而且受伤的狼,四处乱闯而走投无路,想躲没处躲,想藏没处藏。他羡慕杨白劳,杨白劳也走投无路,但是有一碗卤水可以解脱,他没有卤水,有也不敢喝。杨白劳喝了卤水,身后只有一个喜儿叫他牵挂,他要是喝了卤水,他身后的一千多号人都得跟他死。他得硬挺着。
现任红钢总公司副总经理的周新疆当兵的出身,在部队上是搞政工的。转业时慕名来到红钢。时运不济,他来报到以后,才知道公司正面临险境。
张玉佳对他说:“新疆同志,你带兵来了吗?”
周新疆不解,说:“我转业来的,哪有兵带,带兵干什么?”
张玉佳说:“我现在要有一个连的兵力就好了,替我把住四面要道,挡住债主进门。”
周新疆亲眼看见过他们的总经理是怎样过日子的。
那天他恰巧赶上了。他一进总经理办公室,就看见两个穿法官制服的男人气汹汹地站在地当间,他们的总经理蜷在皮转椅里,脸色灰白,目光呆滞。
那两个人正在训斥张玉佳,话很难听,像“你还算个经理吗?我看你不如个要饭的”这样极具侮辱性的话也说得出;像“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们就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你”这样带有威胁性的话也说得出;像“我们大老远跑到四平来,你应该明白,拿不到钱我们是不会走的”这样如泼皮无赖样的话也说得出。听了一会儿,周新疆知道了,二位法官是从大连过来的,受一家耐火材料厂委托,前来追讨20万元饥荒。
该人家的嘴短,欠人家的气短,以“铁嘴钢牙”著称的红钢张总,此时竟如一只木偶泥雕,无论对方说出什么样难听的话,他只不作声。周新疆暗暗替他们老总不平。他挺身而出,对二位法官说:“二位消消气,请先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公司的一应债务问题归我处理,你们有话请跟我说。”
那两位远来客人见半路出来个承担责任的,虽觉纳罕,但打眼一看,此人仪表不俗,倒也有半分信了他的话。他们问他:“那……你是干什么的?”口气仍很硬。
“我是公司副总,我叫周新疆。”周新疆说。
那两个人交换个眼色,说;“你能解决问题最好。就到你房间去吧。”
算是给困境中的张玉佳解了围。
但张玉佳的围太多了,凭周新疆的力量是解不了的,举全公司之力也解不了。红钢已经上了差不多所有与之相关的部门的黑名册。
讨债人的叫声就像大年三十晚上的炮仗,这里不响那里响。而且逐步升级,讨债者官职越来越高,气派越来越大,声威越来越壮。信贷员要不出钱,银行行长便亲自出马,收款员无法撬动红钢金库,局长或经理便披挂上阵,管电的,管自来水的,搞环保的,卫生防疫的,都来了头头,来了专找张玉佳,旁人一概免谈。或先礼而后兵,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或先斯文而继之以粗暴,或干脆鸣鼓而击之,好话赖话都得听,黑脸白脸都得迎。
张玉佳何许人也竟要遭这样的罪?人们大概忘记了,他们面对的,是在四平经济中呵气成云的红嘴集团的创业先驱之一,其地位相当于本地第一代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如果把红嘴比作一个王国,那么,张玉佳就是一位封疆大吏,领卢志民之命,他长期坐守红钢重镇,就连卢志民,平日里也要敬他三分。但他现在虎落平阳,龙困浅滩,成了人们随意发泄不满和予以斥责的对象。
这是怎样的天理人心呀!
银行等部门尚有办法应付,应付之法就是一个没钱,是真的没钱,不信就去查账,打开保险柜看也可以。“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这是穷汉子们应付逼债的传统法门。如今也被张玉佳用上了,而且颇有成效。来的人一般只想要钱,不想要命。对方认真要把命给他,他真不敢要。悻悻退走时,说一句“下次,下次再耍流氓可不好使了”。张玉佳变成了流氓。
难对付的是电业局的。他们有个绝招是拉闸。一说没钱他抹身就去拉闸。跟他们说“要命有一条”的话不中用。跟他们得用软招子。就是托人说情。在某种非常时期,处理非常事件,人情大于王法。幸亏平时还交下了几个人,此时用上了。用人却似将用兵,不会用的,碰上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忙不迭求人,把人用完了,碰到为难遭灾过不去的火焰山,再去求,求不动了。张玉佳平时万事不求人,只去帮助别人,这时一求,人家就得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卢志民比张玉佳交的人还多,张玉佳自己的关系用光了,就屈尊总裁出马求人。经贸委主任求过了,闯过一雄关。检察院院长求过了,再过一难关。碰到娄山关那样的关了,官小的不行,就求了市长。
好像是1998年的“五一”劳动节,终于想不出过硬的关系了,电业局来人说,这回再不交钱,就是红嘴子有能耐,卢志民名头大,请下玉皇大帝来,也得拉闸。“快买蜡去吧,多预备点,每个车间部门都发齐了,别到时候摸黑,磕着碰着了。”
张玉佳后来跟我提到这段遭遇时,说:“我真是黔驴技穷了,乔哥。”
“那你咋不找我,乔哥肯定赶来解困扶贫。”我说。
“你认识我们电业局长?”张玉佳惊奇地说。
“那还用认识?”我说,“我找他,说给他写篇报告文学,吹吹他。”
“那没用,”张玉佳摇头,“当官的一般不愿意人家吹,他们怕树大招风,他们宁肯走别的路子。”
“可也是啊,”我说,“没见哪个当官的做广告,吹得玄天黑地的,都是你们干企业的。”
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说;“既然你当驴也不怕了,莫如再当一回狐狸。”
“当狐狸有用处?”他问。
我说:“你忘了,有个黔驴技穷,还有个狐假虎威?”
张玉佳大笑。
我说:“你就说中央电力部长是你哥们儿,不就齐了。”
他笑说:“我可没那胆子。”
我说:“那你当时就坐等人家拉闸了?”
他说:“天无绝人之路。我想着想着,真叫我想出个招来。我说给你听,你看绝不绝?”
他想起了在反贪局工作的一位朋友,就求了他。
朋友说;“这容易。”就给电业那边挂了电话,说要去查一查。
对方一听,就有些紧张,说;“你……你来查啥?”
朋友说:“干什么吆喝什么,你说我查啥?”
“后来呢?”我问张玉佳。
张玉佳说:“后来……后来就再不提拉闸啦。”
我们于是拊掌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