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百与巴斯的合作最终以一方撤股、一方买股(卢宪臣称之为“转股”)的方式而结束,是人们始料未及的。想当初,签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庆祝焰火晚会于四平市体育场,那是何等的叫人意气冲天呀。人们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
卢宪臣是冷静的。他与巴斯人接触4年多,虽有不少龃龉,但对方也带给金士百不少新东西。卢宪臣说:“恢复独立经营后的金士百,不是5年前的金士百了,更不是8年前的金士百。经过合资的碰撞,我们向对方学习、借鉴、掌握了许多有益的东西,在企业经营、费用控制、财务管理、资源调配、员工培训考核、人才利用和机构设置等诸多方面,巴斯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人家毕竟是一家有几百年历史、世界级的大公司呀。”
合资解体之后,四平日报曾发表署名文章,认为“通过4年多合资合作,金士百公司真正实现了与国际接轨,工艺设备、产品质量、员工素质都上了新的档次,拥有着一流的设备、一流的技术、一流的管理、一流的产品、一流的服务。在某种程度上说,巴斯——金士百公司因亏损使企业固定资产流失,但无形资产是在增值。”这是很中肯的评价。
但合作毕竟夭折了。我们在政治上不能一概地以成败论英雄,但在经济发展上,在企业经营上,却断然要以成败论英雄,这就是卢志民说的:“企业经营的终极目的是赚钱。”合资没有为红嘴子赚到钱,倒赔了钱,致使金士百正当如日中天的时候,突遭阴云蔽空,卢宪臣说:“合资最大的损失,是我们失去了4年最好的发展机会。”
在合资解体的2000年,金士百公司成了吉林省减亏的重点单位。
金士百之舟遭逢冰川拦路的这几年,也是整个红嘴集团经历狂风暴雨袭击的非常时期。集团经济发展的曲线呈连续下滑之势,有如奔马脱缰难以遏止。集团财政收入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负增长,负增长绝对值之高令人惊恐。从集团总裁卢志民到各分公司负责人和每个员工,都感到了这种强烈的经济地震——工作量减少,收入降低,奖金锐减甚至没有,有的公司开始拖欠员工工资,悲观情绪蔓延,人员外流。
最难的是张玉佳和他领导的红钢。
张玉佳在1979年受卢志民重托,以100元建起翻砂厂,经20余年奋斗,建成了固定资产达5亿元的红嘴钢铁总公司。红嘴办企业的历史有多长,红钢的历史就有多长。红钢和金士百,始终是红嘴集团大厦最重要的两根支柱。红钢和金士百兴,则红嘴兴;红钢和金士百衰,则红嘴衰。
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年,红嘴集团发展步入低谷,其重要原因就在于金士百和红钢的不景气。
红钢恶运当头可以上溯至1989年,其源头可以追寻到天安门广场。因为“六四风波”,西方对中国实施制裁,经济首当其冲,钢铁业顿遭打击。同样因为“六四风波”,国内出现对改革开放的不同观点,乡镇企业成为替罪羊,迭遭指责,已如前述。
我国冶金业界一直存在两种发展观,或叫两种模式。一是长流程模式,从采矿开始,自己炼铁,炼钢,制造钢材;二是短流程模式,主要是买废钢,用于炼钢,轧钢。长流程模式投资大,周期长,见效慢;短流程模式投资少,周期短,见效快。乡镇企业搞钢铁的,因为资金、技术等因素限制,多采用短流程模式。张玉佳也是。采用短流程发展模式的红钢,创业初期的产品实用性强,价格低廉,容易被蓬勃发展而对质量要求不高的市场接受,再加上国家政策扶持,发展很快进入了快车道。轻易得来的胜利是甜果,也是苦瓜。张玉佳后来说:“短流程的观点是一种误导。”
“六四风波”使中国经济向低谷滑落,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遏止了滑落的势头,中国经济重新振作起来,并以排山倒海之势在短时期内跃上高峰。
“发展是硬道理”的口号深入人心,各项投资猛增,基本建设规模和声势一浪高过一浪。中国成为一个建筑大工地时,冶金业界的好日子来到了。
红钢没有错过时机,张玉佳下令全力以赴大搞建材,工人们日夜加班,条钢、角钢、螺纹钢、钢筋,流水样生产出来,仍是供不应求。张玉佳是最受欢迎的人,简直成了大明星,他每天都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客户包围着,还有数不清的条子、电话和关系户,都是要买钢材的。面对一张张讨好的、阿谀的、献媚的和苦苦哀求的、纠缠不放的、不达目的决不休止的笑脸和苦脸,张玉佳容光焕发,得意洋洋,他签下去名字,就等于给了对方一大笔钱。他是财神爷,他的企业日进斗金。
1991年末,红钢还有1200万元贷款没有偿还。有一次开会,卢志民将他的军,说:“老张,到明年底,你能把贷款还上,你就是英雄。”
张玉佳说:“问题不大。”
在场的人听了都笑,说:“老张的乐观精神值得学习。”
没用年底,刚到“五一”,他已经无债一身轻。还在银行存了500万。到年终,红钢存款已达三、四千万。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1993年春天,卢志民才敢在全国人大八届一次会议上,公布红嘴宏伟的“3331工程”,其中的两个“3”就属于张玉佳的红钢:30万吨炼钢和30万吨轧钢。
张玉佳没有陶醉在热烈的气氛中,他是清醒的。他知道眼前的局面完全是国家政策造成的,他们不过是碰巧享受了成果。一年365天,不会天天都是好日子,中国经济不会总这样热。他必须居安思危,于热烈中想着冷清。卢志民也及时给他提醒,说;“老张,你不能光是成天忙着批条子,接电话,那些事交别人做去,你不是要改变一下思路吗?我看现在正是时候。”
张玉佳说:“我想的也是。你要同意,我就干了。”
面对竞争日趋激烈的钢铁市场,张玉佳早就意识到,像红钢这样的中小企业,要想在市场竞争中求生存,求发展,就必须在提高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上下功夫。而提高质量、降低成本的关键,在于技术及其设备的先进性,也就是技术改造的必要性。但技术改造谈何容易,一要资金,二要人才,三要时间。许多企业的负责人哀叹:“不改造等死,改造找死。”张玉佳认为,这完全是一种庸人哲学,其实,所谓资金、人才、时间,固然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观念。他说:“早改造早活,不改造非死不可。”
他决定改变靠吃人剩饭过日子的局面,趁着手里有钱,先上炼钢厂。
???? 他从吉林市钢厂请来一位叫金昌万的工程师。金是60年代北京钢铁学院毕业生。张玉佳把他挖来
以后,就任命为总工程师兼总设计师。他还从上海买来一套连铸机,请了一位美国专家讲课。从上海来的一位女工程师帮助安装。连铸机顺利安装成功投产,拉出第一块钢坯。
存款花光了,他不惜大量借贷,加大技改力度。
北到哈尔滨,南至广州,红钢建立了28个办事处。
张玉佳心里时时存在着一种危机感,他总怕在新一轮经济萎缩周期到来之前,他没能做好准备。企业越是发展得快,他越急。
但是经济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你期待的,它不让你得到,你担心的,他偏来找你。
春天转眼过去,正惊于西风落叶下长安,却早见霜刀雪剑严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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