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当初谈合作一样,谈散伙也是很艰难的。
即使在红嘴子内部,共识也是逐渐达成的。我们与巴斯的合作经过自己宣传和媒体鼓吹,早已是国人皆知。与世界上声名煊赫的大公司合作,是乡镇企业的一项重要成就和进步标志。现在又要解除合作,说没合作好,说那大鼻子跟咱们不是一个园子里的虫,人话不会说,说的都是鸟语,叽哩咕噜,好几年了,就听懂他两句,一句是“哈喽”,一句是“挠(NO)”,知道你手爪子长,你“挠”谁呀?算了吧,还是龙行龙道,虎走虎道,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你初一我十五——两下里不沾边儿吧。这话好听不好说。会叫人怎么想,咋议论?说你红嘴子到底土老冒,脖领子上边插草棍儿——自个儿卖自个儿行,弄个洋的来了就玩不转,还吵吵跟国际接轨呢。
思想斗争了好几个月,讨论了好几回。定下来又推翻了,想明白又糊涂了,说“就这么的吧”又说“再寻思寻思吧”。一下子寻思过味了,
就是总裁睡不着觉又睡着了打呼噜那天。死要那个面子干啥?红嘴子叫人说三道四还少吗?从打小队长领人平“大寨田”、办“黑包工队”、闹翻砂厂、砌砖窑,到老张炼钢、小卢造酒,一直到现在,无日不听人家在身子后边比划,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么难听的话都听过,连“造啤酒,造不造马尿”那样埋汰嗑都听过,还怕骂“土老冒”?再者说了,又不是我们不诚心跟他玩,是他对我们采取“不平等待遇”(合资公司翻译兼秘书吴凤桥语)。孙中山先生临死的时候告诫我们:“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他不以平等待我,我当然没法跟他联合以共同奋斗。
英国人高歌斯没唱好歌,美国人王安信未能守信,一个是从前的超级大国的精英,一个是现在的超级大国的能人,他们接连执掌帅印,权高威重而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其成绩是每天净赔十几万。按照1996年9月30日的“巴斯——金士百啤酒有限公司财务业绩回顾”的官方数字,“今年营业损失是367.7万英镑,或4718.7万人民币”,卢志民和卢宪臣相信,照这样下去,公司非叫他们搞破产不可。巴斯赔得起,咱们赔不起。咱们的钱是红嘴子人的血汗钱,钱的后边是昨天刻骨铭心的贫困、眼泪和梦想,是今天艰苦卓绝的努力、希望和光荣。这些东西来之不易,不能陪着人家赔进去。
“咱们自己干,你有没有信心?”卢志民问卢宪臣。
“信心啥时候都有。”卢宪臣回答。
“两条道,”卢志民说,“一条是咱们把股份卖给他,另一条是他把他那55%卖给咱们。总之是不合作了。”
“哪条道都行。”卢宪臣说,“谈着看。”
“哪条道都难。”卢志民说,“走头一条道,咱们得重打鼓另开张,一切从头做起。走第二条道,你接手的是个烂摊子。”
“我知道。”卢宪臣平静地说,他的意思是告诉一把手,这些他都想过了。
卢宪臣又说:“难是都难。第二条道比头一条道好走点,摊子虽然烂,毕竟是个摊子,有抓挠。”
卢志民说:“我看也是。咱们尽量争取走第二条道吧。”
又跟几位高级助手交换了意见,大家都赞同——宁可自己累得趴下,也不跟他们费力伤神带生气了。
特别董事会开的不顺利。对方好像还存在幻想,提什么方案都不接受,他就坚持一种方案,维持现状。从长春开到北京,从香港开到伦敦,丽都假日酒店也开过,皇冠酒店也开过,还有嘀哩嘟噜叫不上名的酒店,都是够级的,大堂里栽的树,大堂后边养的鱼。
巴斯方请了三个律师,据说都是国际“大律”,金士百方就请一个,长春的,名气没那三个大,也不小。
一开会,三大律师每人捧一大摞书,都像砖头那么厚,不管说到哪条哪款都翻书,唰唰地,一翻就是,不带翻第二下的,光这种硬功夫就叫人看了发怵。这就指点着,说哪年哪月哪国颁的红头文件,第几章第几款第几小节怎么怎么说的,一哇哇地,一点不打“杯儿”(停顿),光这种硬功夫就叫人看了发怵,都瞪大眼睛看他们三个,只有一个人不看。那人像睡着了,半眯着眼,眼前是空无一物的桌面。
他是金士百方请的律师。
律师席上,就他老哥一个傻坐着,茕茕独立,形单影只,显得可怜。进来时他也没捧书摞子,可能匆忙间忘带了,他一只手空着,随着脚步前后甩,另一只手不动,拿个透明塑料本夹子,看得出里面装着薄薄几页文件。
三位“大律”翻完书,指点过了,主持会议的董事长目光投向他,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他。他直一直腰,眼皮也不抬,光见嘴皮子一张一合,就像从竹筒子里往外倒豆子似地,连绵不绝地说了一大套话,在座的非律师们有的地方听得懂,有的地方半懂不懂,但都听出来了,他在反驳三“大律”,好像说哪哪部文件的哪哪条你解读的不对,该怎么怎么解读,另有哪年哪月哪国颁的哪部红头文件,第几章第几款第几小节不是你那么说的,他就哗哗地背了一通,说那是这么说的,他还一下子记住了三位“大律”的名字,手指头挨个点,指名道姓说你这位老兄怎么回事,你咋望文生义歪批三国呢?又说你怎么光引了哪哪章哪哪节的前边一句,后一句你咋给省略了?他就给背出了那一句,说这句才是关键,不知道的真叫你给唬了呢。
三位“大律”便你瞅我,我看你,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吭吭吃吃说:“I’m sorry(对不起)!……”
那天在皇冠酒店,从上午9点钟开到夜里10点钟,13个小时,不吃饭不休息,就是兜圈子,跟龙永图谈中国加入WTO一样费劲。老外们安怡惯了的人,这么大运动量干活吃不住劲,哈欠连天,卢志民跟卢宪臣都是夜游神,越打夜班越来神儿,骨头越难啃牙口越棒嚼的越香,只觉得精神头儿像仙马泉水似地,不停点地在周身上流。是斗智也是斗勇,是精神也是意志,是比冲力也是比耐力,还比话头赶劲。卢志民说:“我们辛辛苦苦办企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赚钱。你英国人当总经理也好,美国人当总经理也好,你得给我赚钱,你赚不了钱,就得把你红牌罚下。不信你们回去问问布莱尔首相、克林顿总统,问问他们哪个喜欢不赚钱的企业家?”
在座的英美两国大腕都不吭气,这样的话他们不好反驳。
卢志民扭头问奈皮尔:“执行总裁先生,你说呢?”
奈皮尔是半道上来参加谈判的,是巴斯总部的全权代表。见卢志民点他,他只好说:“我只能表示同意卢总裁的观点,因为你说的是事实。”但他仍然坚持金士百不能撤股,因为双方合作没有到期,他认为金士百要撤股就是违约。
卢宪臣就说:“违不违约,我们双方说了都不算,咱们到新加坡请国际仲裁吧。”他早跟律师商量过了,这种情况下,一旦提交国际仲裁,我方一准赢,他还得交一大笔仲裁费。
奈皮尔不糊涂,他狠下一条心,说:“那好吧。但我们不买,我们卖给你。”
这就顺着二卢设想的第二条道来了。他们知道奈皮尔后边还得有话,就不敢露出喜形于色的样子。
卢志民假装成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卖给我们?这……我们倒是可以买,就怕买不起。你报个价我听听。”
奈皮尔显然成竹在胸。他说:“我们合作一场,彼此是好朋友,我们不会要天价的。就是在合资所付55%股份值的基础上,加6%的利息。”
“这还不叫天价?”卢宪臣说,“中国有句俗话——你想一棒子把人打死呀?”
卢志民也说:“执行总裁先生,难为你怎么想的呢,你到全世界去打广告试试看,看你这价码有没有人赞同?”
奈皮尔本来是漫天要价的,他也没想中方会答应给他那么多钱,但谈判嘛,就是比耐心的玩艺儿,你坚持了,说不定你就得到了。所以他一口咬定了少一个子儿不干。
卢志民跟卢宪臣交换一个眼神,便使出中国功夫三十六计中“欲擒故纵”之计,说:“如果是这样,我们不买了,因为我们买不起。这样吧,就把公司卖给你们。为了双方愉快的合作,我们只要原有的45%的股份值,一分利息不加,叫你捡个大便宜。”
此后便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谈判成了双方首脑人物的交锋,英方三“大律”吃过中方一大律的苦头,不再轻易说话,中方大律也乐得轻闲。
对卢志民的说法,奈皮尔咋听之下觉得有便宜可赚,但细细想来,真要是自己单独买断,怕也没人敢来接王安信的班,有敢接的也不见得比高、王两个人更高明,那时再想脱身更难了。
这般大事他不敢做主。奈皮尔虽贵为执行总裁,苦于总部授权有限,万一决策失误,吃不了兜着走的滋味不好受。他要求休会,说得向总部请示。
他们的总部也拿不定主意,一会儿说买,一会儿说不买。
卢志民跟卢宪臣商量,说:“咱们稳住驾。以不变应万变。”
卢宪臣说:“他们不敢买。这是玩谈判技巧呢,谁坚持到最后谁笑到最后。”
巴斯总部终于通报说他们不打算买了,价码嘛再谈。
2001年1月,卢志民和卢宪臣高高兴兴飞到北京,寻思是最后一次谈了,准备拿出最大诚意,该让步的就让点儿。
果然很快达成共识,准备草签协议。草案一项项通过,挺顺利。卢志民挺高兴,寻思等全部通过完了,一签字,就老儿子娶媳妇——大事完毕了。他很佩服英国人,到底是绅士风度,没谈成的时候抠门儿,一旦成了就表现得很大气。再过三天就是春节了,准能回家过个团圆年,舒心年。吕胜春也陪去的,他是宾馆经理,出门办事有经验,听说谈判顺利,就来请示打回程票问题,说年根节下,票紧张,虽有熟人,也得提前打招呼,问明天下午3点的飞机行不行。卢志民掐指一算,说:“问题不大,买吧。”吕胜春去了。
谁知第二天就出了岔。
到上午10点多钟,协议正式文本还没出来,一问,他说打印机坏了,说那赶紧修呀,他说可不修呢。说这话时他脸上隐隐透出笑来。卢宪臣心说不好。都下午2点了,他还说没修好,找人也找不着了。卢宪臣跟卢志民说,他们耍滑头,3点飞机走不成了。卢志民说,什么玩艺儿呢,快告诉小吕,退票。
电话打到飞机场。
吕胜春说:“这叫啥事呀?还得交退票费。”又请示,“5点半有一趟飞机,买不买?”
卢志民指示:“买。”
4点半了,文件还没出来。
吕胜春把票换成了8点半的,说幸亏飞机多。
卢宪臣打电话给吕胜春,说:“小吕,你还得做好把8点半的票也退掉的准备。这些人是中国通,知道春节对中国人的意义,他故意拖着,逼咱们让步。”
吕胜春说:“还让步啊?”
卢宪臣说:“不让了。我跟总裁商量好了,已经叫吴凤桥告诉他们,今年春节,我们就在伟大首都过了。北京比四平热闹,天坛有庙会,天桥有耍把式的,王府井有小吃,我们几个都是北京小吃的爱好者。”
英国人直到腊月二十九才让卢志民他们上飞机。临别还笑嘻嘻地“祝卢先生一行中国春天的节日愉快。”英国人说话笨,两个字的“春节”他们一说变成了五个字的“春天的节日”,还要加上“中国”两个字,一共七个字。
卢志民对卢宪臣说:“这火上的!这笔账咱们得想法找回来。”
卢宪臣说:“有机会。”
草签不是真签,后边还有谈判。
主要是在价格上斗法。英方提出,要金士百一共给他们1200万美元,二卢答应只给600万美元,说:“这不少了,合四、五千万人民币呢。”
英国人说要是就拿回这几个钱,他们损失太大了,没法向总部交待。
卢志民说:“还不是怪你们!我们损失也不小。”
他们说,1200万是最低价,再压就不卖了。
卢志民说:“那照顾你们一下吧,回去了别给炒了鱿鱼。”他给涨到了800万,说这是我的最高价了,再不接受我不买了。
从长春谈到北京,从北京谈到香港,又从香港谈回北京。
可怜兮兮地,王安信要求无论如何再给添点儿,850万。说他是半拉中国人呢,还说他爱中国,要不不能娶中国媳妇。
卢志民看他可怜,想答应他,这时司机送来一份情报,说老外买了今天下午3点钟的飞机票,都忙着收拾行李呢。
卢志民一听就说:“该叫他们上点火了。”
谈判桌上,卢志民态度强硬起来,咬住800万不松口,一边还慢慢品茶,说:“这是什么茶,我看不像真的西湖龙井。”直门儿给老外倒水,说,“喝,喝……”
眼看再不签就走不成了,王安信一会儿看表,一会儿拎起皮包又放下,呼地大叫道:“中国人,你们到底签不签?”说着,嘭地拍了一下桌子,把大家吓一跳。
卢志民说:“签什么?不平等条约吗?”走到他跟前,抽冷子也嘭地拍了一下桌子,比他拍那下还响,茶碗都震得一蹦多高。
王安信吓一哆嗦,说:“你……你要干什么?”
卢志民说:“你刚才干什么啦?”
王安信强词夺理,说:“我没干什么,我拍一下桌子,这是美国人的习惯,遇到不讲道理的人往往这样。”
卢志民说:“我拍桌子是中国习惯,我们中国人碰上四六不懂的人往往这样。”
王安信虽然有中国妻子,但尚未听到过“四六不懂”这样的话,想不出还击的办法,一生气,就把两只大脚丫子伸到桌子上,呼呼大喘气。
卢宪臣坐的位置恰好跟他对面,就也把两只脚伸到桌子上,对着王安信的脸。
王安信怒不可遏,喝问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卢宪臣说:“我这是学你们美国人的习惯,开会脚没地方放,可以往桌子上放。”
看看再不走,就没法换票安检了,王安信等无奈,只好安排先走一部分人,留几个人在北京跟难缠的中国人缠。
他们忽然想出了中国式奇招,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找到外经贸部一位司长,求司长给说句话。那位司长跟红嘴子人打过交道,给红嘴子人提供过便利。卢志民认亲,便与司长成了好朋友。
司长一出面说和,卢志民不好意思回绝,就说:“行吧,看你面子,就给他850万。”
巴斯人来时,投入了3950万美元,今天走,只带回了850万美元,那3100万美元当了学费,不知可学到了真知识没有。
2000年3月18日,巴斯——金士百公司正式宣告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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