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一 章
英 雄 城 的 后 来 人
5、风 雪 翻 滚 的 乡 村 大 道
    仿佛是不久以前的事。
    一个孩子蹒跚在风雪翻滚的乡村土道上。
    小小身影摇摇晃晃,就像茫茫大千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尘。
    爹叹息着看着他去,妈流着泪看着他去。
    小手上先还捂了双大手燜子,嫌碍事,索性甩掉了,不一会儿,小手就冻得像透明的胡萝卜。透明的胡萝卜一样的小手握着生铁一样的粪锄子。高高地举起来,重重地刨下去,一锄下去,一道白印。直到如今他还记得那种滋味。人的童年记忆是最清晰不过的,也许我们记不住享过的福,绝不会忘记吃过的苦。在我们东北农村冬天酷烈的严寒里,人的感觉很奇特。开始的时候小手疼得像猫咬,后来便火炭似的热,后来便没了感觉,还会有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那是非常危险的梦幻感。人进入梦幻状态时,悲剧便会随时发生。
    这是他能继续上学读书的条件。家里交不起学费。辍学的威胁罩在他的头上,尽管他是班里最好的学生,门门功课都优秀,他还一直是班干部,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他也是班上最穷的学生之一。他必须在每天上学之前早早起来,空着肚子跑出去,捡一筐粪。不管天热天冷,零下30度的奇寒,他都得这么做。这样,一个冬天下来,他捡的粪能堆起一个大粪堆。开春卖给生产队,可以得到二三十元钱,够他一个学期用的,用不了的要交给家。“家有长子,国有大臣”,谁让你是长子呢!你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得像这个位置上的人,无论年纪大小。你必须是这个家的一根顶梁柱。
    有时候也不大像。他太小,又太爱念书,庄稼院过日子,活计又太多,不是今个儿捡豆子,就是明个儿刨楂子,放了学,扔下书包就得干活。有时候也噘嘴胖腮不情愿。卢妈妈回忆说:“说不明白咋回事,一年到头天麻麻亮就起来干活,干到满天星星大标月亮,就是挣不到钱花。我跟他爹一天活计不敢耽误,志民和他兄弟志山小时候,我上工,就把他哥俩锁屋子里头,在屋里闩上门,我打窗户跳出去,干完活回来,炕上一个,地下一个,都睡着了。志民就是这么长大的。我这么干活,到秋天生产队结账,说不定一个子儿得不着。我和他爹不喝酒,不喝茶,开水都不喝,就喝凉水,抽烟也是老叶子烟,自个儿种的,拿袜筒子装着,就这么的,孩子上学供不起。那个难啊,现在说出来都没人信。”
    老人家觉得对不起儿女,岂不知我们从贫穷农村走出来的人,都是这么长大的。逆境是一座极好的学校,它教会了我们怎样生活,怎样奋斗。卢志民长大以后,特别是他当上红嘴二队队长以后,由家里长子变成了屯里当家人,为了带领乡亲们摆脱贫困,他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韧劲儿,肯定与他童年和少年时期身受的磨难有某种因果关系。孟子关于“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话是非常有道理的。磨难是成大器者必修的人生课。
    我喜欢那个贫穷的农民的儿子,我喜欢那个在风雪翻滚的乡村土路上,蹒跚着弱小身躯然而绝然不退不倒的贫苦农家少年。如今,在这条由从前的乡村土路改建而成的宽阔柏油路面上,卢志民总裁坐着豪华的奔驰或宝马,来来去去,或在霞光影里他缓步而行,疾步而趋。卢总裁意气轩昂的身影叠印在瑟缩蹒跚的捡粪少年的身影上,昭示着一个人的成长和一个时代的巨变。
    试问,如今的卢总裁可还记得当初那个捡粪的少年吗?是的,他记得。正是由于他清楚地记得这一切,在他权力和能力所及的这方土地上,当大路或小路上风雪翻滚的时候,我们才看不到任何捡粪少年的影子了。现在这里的成年人也不捡粪了。现在他们这里,哪家房前屋后也看不到粪堆了。要知道,“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村头地脑,房前屋后,粪堆如同小山,乃是我们北方农村的典型村景。红嘴子人改变了这种村景。头几年,集团还是农工商联合公司时候,还有个大田队和蔬菜队,这两个队用肥,也不自己捡粪了,而是到城里环卫处去买了。
    红嘴子人并没有游手好闲,只顾吃喝玩乐,他们仍然勤劳而辛苦,他们都在集团所属各个公司里上班,不过,他们从事的大抵属于那种付出体力较少而收益较高的工作,捡粪和起猪圈、掏茅房这类事,红嘴子本地人已不屑为之。后来搬进大楼,不但没有了屋子外边的茅房,连猪也不养了。他们现在也养着某些动物,那是小猫小狗一类宠物。今年我到红嘴子去,见到六老太太,就看见她牵着一条漂亮的宠物狗,而大约20年前我头一回到她家去,在那座小平房院里,分明拴着一条大狗,我记得那条狗也很漂亮,但它不是主人的宠物,而是普通农家养的那种狗,说是看家护院,其实家里院外也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好看好护的。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还没有想得很清楚。我唯一想得清楚的是,富裕起来的红嘴子人较之贫穷时期的他们已经明显地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还将继续变化下去。
    以前我来红嘴子,和卢志民谈话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感觉,就是他这个人喜欢谈论红嘴子的今天和明天。他在本质上是一个行动型的、创造型的人物。他往前跑得太快,往往来不及考虑他的雄图伟业的另一面——负效果。至少我以为会有某种负面效果的。他在和我谈到他和他的乡亲们的奋斗历程的时候,往往现出很自豪快乐的样子,我也由衷地为他高兴。但是我很少跟他辩论,我知道他是一个犟人。
    六老太太说他儿子小时候就犟。有一回爹说了他两句,妈拍了他两巴掌,他就跑出去不回家。爹去找,妈去找,儿子没有影子,妈急得哭,以为他叫狼叼去了。那时候红嘴山上还有野狼出没。一家子让他闹得天翻地覆。天亮以后,四大爷起来喂猪,发现猪圈里像有个人,一拨拉,露出个小脑袋。
    四大爷气得跺脚骂:“三叫驴变成土蚂蚱——一辈不如一辈啦!”
    小志民不服,瞪着小眼睛问四大爷:“你老说说,这叫什么话?”
    四大爷又一跺脚:“滚你娘的脚后跟去吧,哪个希得跟你说!”
    现在他长大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条黄牛拉不回来。如果有人跟他争论,他可能激动地站起来,也可能吵儿八伙,红头胀脸,那都是出于维护他的想法的缘故。
    有时我想,在我们中国这样一块古老而传统深积的土地上,带领着那么一群背负着因袭重担的农民,向从数千年前就已经定型了的传统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挑战,并且取得成功,也许最需要的就是他那种性格。
    跟卢志民这样的人干事情,兴许干偏了,绝不会干蔫了;兴许干砸了,绝不会干乏了。
    
返回顶部 返回目录 下 一 页 关闭窗口



版权所有:红嘴集团总公司 吉ICP备06001702号
Copyright © 2006-2010 by  Hong Zui Group C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