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十 章
事 情 正 在 起 变 化
4 9、 “ 游 击 队 ” 领 导 “ 正 规 军 ” ?
    在“3331工程”中的30万吨啤酒工程正式开始之前,有一个关于啤酒的插曲发人深思。
    这个插曲虽然不是交响乐,却是整个交响乐中的一个华彩乐章。如果说,此前红嘴子在四平地面上的作为,还只是使城里的某些人——我指的是那些打骨子里瞧不起农民和农村的人,那些自以为比满脸土色、一身泥巴的乡下人,不知高雅高尚多少倍的城里人——对红嘴子人的成就感到不快活的话,那么,这个插曲就叫他们难以忍受了,并且作为一件因由,唤起了他们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之心。整个四平市被动员了起来,一致对外。“外”就是红嘴子,在红嘴子后边,是整个的乡镇企业。
    谓予不信,请往下看。
    这个插曲的题目叫做“兼并”——红嘴子啤酒厂要兼并四平市啤酒厂。
    早在红嘴啤酒厂出现之前,四平市啤酒厂就有了。
    那是一家中型的国有企业。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国有企业是国家经济的主要支柱,是嫡系部队,除此之外的大集体、小集体企业以及个体企业都是杂牌军,乡镇企业甚至连杂牌军的名份都捞不着,已如前述。
    没有红嘴啤酒厂的时候,它在四平市唯我独尊,消费者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无论经营得怎么样,反正有国家支撑着,它的日子都过得惬意。但是红嘴啤酒厂斜刺里杀将出来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有比较才有鉴别。比较和鉴别,在市场上就叫竞争。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主要区别就在于有无竞争。红嘴啤酒厂于1986年投产,短短三四年竞争,高下优劣强弱之势已然分明。到1990年,四平市啤酒厂已处于难以为继的地步。关于这种情况,中共吉林省委研究室和四平市有关部门分别进行调查,写出两份报告。
    以下是两份报告的要点综合——
    市啤酒厂有职工600名,年生产能力2万吨,该年生产啤酒9013吨,生产能力闲置50%,全员劳动生产率为8540元,亏损91万元;红嘴啤酒厂有职工512名,年生产能力也是2万吨,该年生产啤酒30011吨,生产能力为超负荷运转,全员劳动生产率为66947元(市啤酒厂的7.8倍),盈利543万元。市啤酒厂税利相抵,该年体现约50万元;红嘴啤酒厂实现利税超过1000万元,两者的利税之差为20倍。
    省委研究室的报告写道:“为什么在相同的市场条件下,在固定资产、职工人数、力量、经营历史及原材料来源等方面具有优势的国营企业与乡镇企业相比,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我们认为,主要是企业内部改革不深入、经营机制不健全、经营管理不善。”
    该报告举例说:“四平市啤酒厂有34人长期不上班,其中25人长期休病假,9人无正当理由。据反映,很多人去做买卖,在厂里还拿100%工资。这些人给企业带来很大的消极影响,一些职工泡病号,一些职工经常迟到早退。”这是管理问题,主要是机制问题。
    而红嘴啤酒厂“实行合同制,用工考勤制度完善,岗位责任明确,劳动定额高,出勤率接近100%。迟到早退要罚款;请病假只报销医药费,不开工资;因公负伤报销医药费,每天给2.5元生活补助,不开工资。合同制对职工既有压力又有动力,很少有请事假、病假的,没有小病大养的。”
    红嘴啤酒厂“实行工效挂钩,定额计酬,超定额多得。例如,卡车司机收入与运量挂钩。他们是夜间装车,早晨四、五点钟出发,一天能跑两次长春,月收入达800元。四平市啤酒厂的司机是上班后装车,一天只跑一趟长春,因为多干也不多得。”这是从利益分配入手,引导职工的行为取向,对职工起着激励或反激励作用。
    因此在红嘴啤酒厂,“人们都想上一线干活,都想超定额”,而在四平市啤酒厂,“一线工人都想向辅助车间或非生产岗位活动。他们说,与红嘴子比,干同样的活少赚那么多,多干不多得,我们怎么能卖力气!”
    同样参加订货会或展销会,红嘴子人“全力以赴宣传产品,招揽生意。”四平市啤酒厂的个别人“住高间,打麻将,输赢最多三、四百元,哪有精力办正事!”
    “四平市啤酒厂生产1万吨啤酒,投入箱瓶30多万套,年初清点,只剩下十几万套,其余或赊欠或损失了,仅这一项就多占压资金300——400万元。红嘴啤酒厂生产3万吨啤酒才投入23万套,出一箱啤酒必交30元押金,谁批条也不例外,箱瓶周转快,损失少。”这既是管理问题,也是由机制而形成的责任心问题。
    四平啤酒厂“流动资金贷款8269万元,其中逾期贷款792万元,年利息150万元,资金周转天数为369天。1988年向省国际信托公司借100万元技改贷款,现在仅利息就滚到88万元。1987年贷款250万元搞技术改造,至今没有效益,连本带利背上370万元的包袱。”红嘴啤酒厂“没有银行流动资金贷款”,“自有流动资金1828万元,在银行经常性存款300多万元。该厂正在进行扩产5万吨啤酒的改造,1000万元投资主要靠自筹。这个厂的流动资金78天就周转一次。”这是就资金使用效率说的。
    还有:单箱成本对比——四平厂15.32元,红嘴9.29元。
    工艺消耗对比——四平厂吨酒耗粮、耗煤、耗电分别为195公斤、230公斤、203千瓦/小时,红嘴厂为168公斤、164公斤、128千瓦/小时。
    产销对比——四平厂生产9013吨,卖出6735吨,产销差2278吨,占32%;红嘴厂生产30011吨,卖出29615吨,产销差396吨,占1.3%。
    原材料进价对比——如大米,四平厂每吨最高进价1400元;红嘴厂在840元到1000元之间。红嘴厂规定,购置零配件必须到定点商店,明码实价,并与商店签约,如发现有回扣现象,则停止从该商店购货。
    省委研究室的调查报告建议,对四平市啤酒厂实行转制经营。具体办法是由经营好的企业兼并经营差的企业,不管兼并者是国营企业还是其他所有制企业。言外之意是由红嘴啤酒厂兼并市啤酒厂。
    四平有关部门的调查报告没那么客气,它断然提出,由红嘴啤酒厂兼并四平市啤酒厂。他们的理由是:“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是我市近几年崛起的乡镇企业,总经理卢志民同志是全国十大优秀农民企业家之一。红嘴啤酒厂是国家二级企业,经营管理各方面都有良好基础和优势。特别是在今年特殊的市场形势下,红嘴啤酒厂用2万吨设计能力生产了3万吨啤酒,在销售淡季仍然供不应求,充分反映出该企业灵活的营销策略,良好的产品质量和有强大生命力的企业机制。”
    该报告还令人信服地指出了红啤兼并平啤的三个“有利于”:有利于本市产业结构和产品结构的调整,促进要素互补,提高资产利用率;有利于提高企业的生产经营规模,增强企业实力,强化我市啤酒在全省啤酒行业的竞争力;有利于提高宏观经济效益,改善企业资金低速运行的状况。
    该报告特别指出:乡企兼并国企,“将会促进其他国营企业职工的责任感和进取心,对提高国营企业职工的主人翁意识也会产生推动作用。”
    当时的四平市委书记、现任中共甘肃省省委书记苏荣同志和市长郭永德同志,表示赞成此议,指示有关部门大力促成这样一件大好事,说:“肉烂到锅里了,就让乡镇企业促一促咱们的大国营,何乐而不为?”
    卢志民和卢宪臣正后悔当初设计啤酒厂时,思想保守,认识落后,费挺大劲才搞成个年产2万吨,以至于白天晚上加班干活,啤酒仍是供不应求。想扩大生产又不是一时搞得成的。一听市里有这个想法,乐得急忙答应,说条件好说,该答应的我们都答应。
    四平人办事麻溜,决定做出了,立刻行动。鉴于乡企兼并国企,在四平尚属首例,在全省和全国也罕有,苏荣书记亲自带领市体改委、财政局、资产管理局等部门的负责人,到省里向有关部门做了专题汇报。省里也不怠慢,省资产管理局马上向国家资产管理局打了报告。国家资产管理局四位局长研究以后,给予了肯定答复,同时指出三条注意事项:一、兼并是有偿的,不是白给;二、要严格遵照国家有关部门的相应规定办;三、必须经过资产评估,避免国有资产流失,也不要发生向乡企甩包袱现象,一定要保持乡企的生机和活力。
    这些要求,红嘴子方面条条接受。卢志民和卢宪臣还同意,原则上全部接收四平啤酒厂的职工,包括劳保退休人员和厂办集体单位人员,但不接收该厂领导干部。不是瞧不起人家,是怕人家瞧不起咱,人家是国家干部,咱是老农,人家吃的红本,咱顺垄沟找食儿吃,人家开支有财政,咱开支靠自个儿挣,挣的多吃干的,挣的少喝稀的。要是一块共起事来,听他的还是听咱的?听他的吧,他那套治厂路线、方针、方法,咱不敢接受;听咱的吧,人家能放下架子吗?还是请市里另行为他们找地方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就埋下了后患。
    市领导早就预见到不会一帆风顺的,苏荣书记和郭永德市长都说,这不亚于一场革命,是经济领域中关于所有制和领导权的一场革命。四平有关部门的那份报告明确指出:“宣布兼并后,会在市啤酒厂,乃至全市国营企业中产生强烈反响。因此,不排除一部分职工产生抵触情绪甚至集体上访。”
    苏书记和郭市长并未掉以轻心,他们先在市里五大班子进行了讨论,取得支持后,指示一轻局领导带队到市啤酒厂传达和进行宣传解释工作。
    还组成了一个领导小组,市委书记苏荣任组长,市长郭永德、副市长臧胜业任副组长,成员由市体改委、经委、计委、财政、国有资产管理、税务、人民银行、工商银行及铁西区的负责同志组成。
    工作做得不谓不细,考虑得不谓不周到,但是仍然出了事。
甲天泉啤酒生产线
啤酒生产线
    消息传出,四平市就像一口烧得滚开的大锅,到处咕嘟咕嘟冒泡,大泡小泡炸开来,都轰响着一个声音:不干!
    啤酒厂的干部、职工及其家属和亲属,其他国有企业的干部、职工及其家属和亲属,党政机关的干部、职工及其家属和亲属,这些人汇聚到一起,差不多就是整个城市。所有的人都为一种情绪所激动,那种情绪可以叫做同仇敌忾。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人曾经有过这种情绪。现在不是战争也是战争,是城市对农村、城里人对农村人的战争。平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鸡犬车笛之声相闻,互有来往而互不相干。现在你们沾满泥土、带着老茧的手,伸到我们城里来了。胃口不小,口气挺大,兼并,知道“兼并”两个字怎么写吗?我们没兼并你,没掐死你,没用贷款啦,税收啦,环保啦,卫生防疫啦……这些条条整死你,已经是大仁大义啦。你们得寸进尺,你们贪心不足,一个游击队想领导正规军,猪鼻子眼儿插大葱——装象,癞蛤蟆上公路——硬充大吉普,你把我们城里人当成什么啦?你寻思我们是武大郎卖棉花——人穷货囊是不是?你们错了,错定了。看我们咋样对付你们吧。
    于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让农民兼并工人,叫乡镇企业兼并国营企业,是工人阶级的耻辱,城里人的耻辱。”
    说这话的人忘记了,红嘴子早就由生产队变成公司了,红嘴子人早就由农民变成员工了。员工就是工人阶级,但城里人不承认,在他们眼睛里,万变不离其宗,你红嘴子嘴大能吃天,吃完了你该是老农还是老农。你有城市户口吗?你有吃商品粮的小红本吗?你的孩子进得了城里大学堂吗?也能进来,你得拿钱。你修条路也得自个儿掏钱,我们城里修了多少路,我们自个儿掏过一分一厘吗?你盖大楼盖小楼也得你自个儿掏钱,我们虽说住的不如你们宽绰,但是我们不拿钱,我们的房子叫福利房。这就是区别。城市和农村、工人阶级和老农,一百年都不一样。
    但是,如果老农们问一声:“把你厂子兼了并了是耻辱,那你们把厂子办得稀哩哗啦,就不算耻辱吗?”
    这样的话,多半没人答得出。
    但是四平市干部们空前团结起来了,他们悲壮地提出:从今后,不喝红嘴子酒,专喝市啤酒厂的酒。谓之“爱国酒”。这就难免叫人想起了中国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抵制日货”运动。但红嘴子人分明是中国人呀!他们制造的东西不是东洋货呀!怎的竟成了爱国不爱国的标志?
    这是四平人的一大发明!
    四平啤酒厂大大地高兴了。他们的酒成了香饽饽,连日来都有大车小辆出来进去,空车进来,满车出去。正月里来是新春,拉上那啤酒出了门,大车小车送到哪里去呀?送给那爱国的干和群。
    会喝不会喝的都送。爱喝不爱喝的都送。“爱国酒”嘛!我们是伟大的爱国者。
    四平市啤酒厂的库存转瞬为零。但是酒款没收回来多少。因为是主动送去的,不好意思跟人家要钱。再者,送一回两回行,送到第三回上,自己不烦人家就烦了,说“这老爱国酒咋喝起来没完没了啦?”还有的说“把那个‘国’字去了吧,不就是叫我们买他酒吗?”
    物极必反。没几天,库存又上来了。由“同仇敌忾”组成的松散联盟此时便成了一盘散沙。直到今天,四平市啤酒厂还在勉力支撑着,虽无效益可言,但他们是足以自豪的。他们以自己的顽强抗争,维护了国有企业的崇高地位——“国老大”焉能与老农为伍?他们虽败犹荣。
    碰了一鼻子灰的红嘴子倒没那么小心眼。兼并成功,对他们来说,有利有弊;兼并不成功,对他们来说,也是弊与利共存。搞企业也跟做生意一样,买卖不成仁义在,买卖就是买卖,是经济范畴的事,不必泛政治化。
    大路通天,各走半边。
    红嘴子另寻自己的路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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