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九 章
青 纱 帐 里 太 阳 升
4 6、巨 大 荣 誉 来 临 时 的 感 觉
    巨大的荣誉接踵而来,卢志民有点应接不暇,用他的话说,“常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是做梦吗?”他问自己。不,这是真实的。巨大的真实常常如同做梦,而做梦倒常常是真实。
    不就是一个小生产队的头头吗?人们常用“七品芝麻官”形容某种职位的微不足道。但七品是县太爷呢,黎民百姓叫他们作“父母官”,在我们今天,七品是正处级,比生产队长大多了。谁曾想过,一个小队长会登上大雅之堂并且跟党和国家领导人平起平坐议论天下大事呢?
    越想越像是做梦。或许因为这几天,神经衰弱的老毛病又犯了。有的时候他完全不能睡觉。
巨大荣誉来临时的感觉
    那种滋味可真够受的了。整个身体像一架被卸去了所有零件和螺丝钉的机器,完全散开了,一点力气也没有,连呼吸都困难,心脏疲惫地跳着,像是为了应付差事。试摸一摸胳膊,肱二头肌呈浑圆的块状仍在,只是原先如石头般坚硬,现在软软的。没有了生气,也没有了刚强,不想站,不想坐,只想躺着。但是一旦躺下,眼皮便再不肯合拢,眼角干涩,仿佛要从空间看透一点什么,却是一片虚无。这时候,脑细胞又空前地活跃,无所不能思,无所不能想,陈年旧事,极细微的过节,很无意义的琐事,都一齐涌向前来。无比的壮志豪情,忽然化作无端的幻灭,正是一筹莫展已确然身处绝境,却又见彩虹横空天上地下连接起一条大路,绿叶满枝,红云满树,为什么偏偏不能结出果实?而看似老树枯藤、寒鸦宿鸟也为我送来馨香遍地?
    不想了,尽是空洞无据的幻觉,但瞌睡虫偏不来,也难见到窗上发白,妻子翻个身,说:“你还没睡呀?”又翻一个身,说:“你还没睡呀?”妻子坐起来,揉眼睛,说:“我给你倒点水喝?”又说:“要不我陪你坐一会儿,坐困了就睡着了。”只好说:“你睡吧,别管我。”
    从来就没顾过妻儿,在外边,话说得太多,回家就不爱说了,谁说话都不爱搭理,就是往那儿一躺,满脑子尽是白天的事儿和明天要做的事儿。干一不能干二,集体的事管了,家里的事就管不起了。家里的事只有累刘香兰一个,有时她顺便说一句:“这家务事咋也这么忙乎人……”不是听不出话里的音儿,就是有意装傻,说:“忙忙活活那不有点意思吗?”这就算一句安慰话了。
    办成了一件事,高兴了,回到家才有说有笑,本来是很能说笑话的,累的,这些年在家也不怎么说了,儿子长大了,儿子娶了媳妇,转眼抱孙子了,就更不爱说话。
    对不起妻儿呀。也许这就是老人们说的“命”,要不怎么不是别人,偏是自己,从21岁当上小队长那天起,心就没有过落地的时候。如今才多大,难道就未老先衰了?
    真想好好休息一阵,就是没办法休息。乡亲们的眼神烧得人坐立不安。先是愁苦的眼神,后是欢乐的眼神,现在是期待和希望的眼神。老农主意正,俗称有“老猪腰子”,本不怕什么谣言。但有一种谣言他们很警惕,极敏感,不爱听。要是听了旁的有关红嘴子的谣言,他们多半会来一句“国骂”,然后说:“少扯别的,就这玩艺儿,咋的吧?是撤职,还是下放,能把爷们儿放到哪儿去,已经是老农民啦。”
    他们最怕听的是要把卢志民调走的话。
    这样的话在一段时间里“甚嚣尘上”,特别是在卢志民不断地荣誉加身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不是调市里当局长,就是到哪个区当区长,也有说当市长的,也有说要调就非是省里不可的,说四平小地方能留住么,上北京进中央也够格。
    上边一来搞调研,老农就紧张。偏是来搞调研的三天两头不断捻儿。
    要是有来搞廉政反腐调查的,问你们领导班子有没有不正之风啥的,他们就哈哈笑,说“有,有,哪儿都有不正之风,俺们一把手能没有?有可是有,就是他成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没看见。要不,你们给编几条吧?”
    调查这些事他们毫不紧张,若是你说来调查卢志民哪点好,好在哪儿,那他们可就绷紧弦儿了。他们会狡黠地眨着眼睛,充分展示着农民的独特机智,与你周旋,他们会像走那山岗上的羊肠小道似地,跟你绕来绕去,他们会有足够的耐心做这件事,直到你失去了耐心,有意无意间露出底来,他们才肯如实告诉你想知道的。
    省里给卢志民评劳模,还有后来评特模,都是这样,搞得人家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哪个想象力丰富的家伙编出来的,反正屯子里刮起一股风,说上边凭啥给咱小队长当劳模,那是相中他了,评上了就调走。听到这话的人就说,可不是咋的,红嘴子这小山包,哪能养得住金凤凰。这一来,就让来调查的人感到很为难,老农们像开了会、统一了口径似地,还没等你开口呢,他就说卢志民不够,说他哪够当劳模的,也就是块小队长材料,旁地方用不上。一边这么说,一边察颜观色。
    来做调查的是省工会干部,配合着的是市工会的,就反复宣传,说你们的担心我们听说了,组织部才管提拔干部,我们工会没这权力,我们是看谁工作干的好,有贡献,够当劳模的,别埋没了人家。又说,既然你们都说卢志民不够,那我们就到别地方选吧。抬屁股就做出要走的样子。老农这才慌神了,赶紧满脸堆笑说,这咋说的呢,裤兜子放屁——造两叉去了。这回说的话全反过来了,说:“够,够,打多喒就够啦,把他干的事分给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够当劳模的。”
    但从此他们对组织部来的人就不大欢迎。
    为这样的父老乡亲累死了也没怨言。
    还记得要到北京去参加表彰会,村邻友好、家人亲戚都说:“要是特意让你上北京看病,那是没影儿的事,你说啥不能去,我们也不敢强求你。这回是去开会,千万顺便看看北京大医院。”千叮咛,万嘱咐,直到上了火车还趴窗户说一遍又一遍。四平市委郭秘书长陪他去的。说是陪开会,莫如说是陪看病——市领导暗地里有交待。
    报到以后,郭秘书长就去联系解放军301医院,人家说行,大老远来的。卢志民自己也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晚上盯着天花板看来看去的滋味也受够了,跑301医院就有点积极性。除了发奖仪式、首长接见,别的内容看戏啦参观啦真没咋参加。
    农牧渔业部部长何康请吃饭时,何部长看着他说:“咦,这几天咋没见着你?”
    卢志民说:“何部长记性真好,我跑了几趟医院。”
    何部长说;“怪不得呢。来,咱们边吃边唠。”
    就是“十佳”农民企业家,作陪的几个人,不多。其他九位,几天来何部长都熟了,就是听卢志民说话少。
    部长同志起了酒,说过开场白,就转头对卢志民说:“志民同志,你说说。”
    “我先喝酒吧!”卢志民说完就干了一杯茅台,又请服务员过来,却不用服务员倒酒,他接过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了一点,给自己倒了满杯——东北人讲“酒要满,茶要浅”,一方水土一方规矩,人家这里待客,酒和茶都浅,他不知道在座各位的酒量,不敢给人家满杯,自己满杯,是表示诚意待人,是东北人的礼貌。
    都倒完了,他起身祝酒,说:“我不敢跟在座的各位哥哥姐姐比,我岁数小,不该先起酒的。皆因这几天跑医院了,跟大家聚的机会少,刚才何部长又点了我,我再干一杯,算是自罚。各位随意。”他真的又干了一杯。
    在“十佳”里,卢志民虽然年纪小,但是东北人豪爽,仗义,人缘好,大家都喜欢他。他提酒,都响应。
    卢志民又给自己满上了,说:“哥哥姐姐们都是大家大业,我们那儿是个小生产队,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多,希望各位多提供好的经验。这第三杯酒,就是我的学习酒。大家还是随意。”
    大家都说卢志民会说话,说人家连干了三杯,这杯咱们无论如何得干了。
    何部长接着卢志民的话茬,说:“你可不是小生产队哟,你也是大公司,我知道的,你很了不起。听说你们公司用的人中,本地人是少数,有多少?”
    “纯红嘴子人有335个。”卢志民回答。
    “那些人哪儿来的?”何部长很有兴趣地问。
    “大多数是附近两个乡的。一个叫条子河,一个叫平西,另外,我们还从四平城里招来300多待业青年,市劳动局介绍来的,总共招的外地人1135个。”
    “好!”何部长说,“你们的做法对。过去农民好讲,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招来外乡人和城里人,就等于支援了他们的生产生活。”
    “何部长说的是。光是条子河、平西两个乡,一年大概要拿回去200多万劳务费。”
    “就是嘛。”何部长说。
    卢志民讲的是十几年前的数目字,现在在红嘴子工作的外地人更多了,集团所属5000多号人中,本地人已是绝对少数。
    部长还和企业家们探讨了如何发展壮大乡镇企业的话题,他说:我们国家10亿人中,就有9亿农民搞饭吃,人均耕地不到两亩,中国农民再勤劳能干,这么搞,也富裕不起来。农村发展商品经济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尽可能地使农村劳动力转移出来,由单纯农业生产,转到林、牧、副、工、商、运方面来,也就是转到第二、三产业上来,不这样做,农村经济就不可能繁荣,农民生活不可能富裕起来。
    大家都认为部长的意见对,希望国家运用政策和法律的力量,促进农村商品经济发展,保护和鼓励乡镇企业发达兴旺,更要保护农民企业家,不叫他们受到不应有的责难,挫伤了他们的积极性。
    何部长说,这好办的,农牧部就是农民和农民企业家的家,往后你们要是受了欺侮,找我们好了。
    这么说说话,卢志民感到身体轻松了不少。后来他才明白,不是身体轻松了,是又感到了压力。“守摊吃饭”,松一口气的想法是连想也不要想了,有多大的荣誉,就有多大的责任。病看来是非治不可了,快快治好了病,好领着大伙往前奔呀!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想停也停不下来了,这就叫身不由己吧。
    这么一想,就把看病也当成了干事业的一部分,信心就足了。事情都能干得了,一个病还难住人了?不就是个睡觉么,睡不着又能怎么的?不是多了一些想事的时间么!
    他戒了烟,酒也喝得少了,如果不是有客人要陪,他自己吃饭就不喝酒。慢慢地,身体开始恢复了,一个礼拜中,也能睡几个囫囵觉了。
    不过,人事殊难逆料,不久以后,他的荣誉就变成了新一轮的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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