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九 章
青 纱 帐 里 太 阳 升
4 4 、 红 嘴 子 的 “ 椭 圆 形 办 公 室 ”
    “农民生来就是挨饿,受穷,无知识,少文化,缺教养,瘟头瘟脑,傻拉巴吉的芸芸众生,连上帝都不可怜他们——这样的观念,一定要在我们这一代改变过来,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
    在和我讲到上述那番话时,卢志民显得很激动。此刻,他正坐在他宏伟办公大楼的宽大办公室里。那间办公室是长方形的,我总觉得它是椭圆形的——我总有一种强烈的幻觉,希望叫它作红嘴子的椭圆形办公室。
    他那把椅子是特制的,椅背很高,椅座阔大,罩着猩红天鹅绒椅套。我曾经试坐过,我感到不大舒服,因此我叫它“龙椅”。我相信卢志民坐在上边,会有一种君临天下、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我这样问过他,他一笑,不置可否。
    与那把椅子相呼应,他的写字台也是特大型的,上边放着两台电话机、笔筒、台历以及当日报纸。后来我再去,发现上边多了几只石狮子,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笑说“辟邪”。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这个人讲话,喜欢正经话当笑话说,笑话里边往往有真话。我再去,发现写字台旁边多了台电脑。我问他可会操作,因为那时我的电脑刚配置不久,我不大明白,请了人教,告诉我敲哪个键,我就敲哪个键,死记硬背。听我这么问他,他笑了,说;“作家瞧不起老农呀。”一转身,就噼哩啪啦敲起来。又问我想看碟不,说他有好碟。
    他订了很多报纸。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正好屋里没人,我顺手翻,我发现我翻不过来,太多了,我好奇心起,数了数,居然有40多种各类报纸,不算杂志。我无法想象他每天怎么看这么多东西。有一次,我要借几张报纸拿回去看,大楼的女服务员,屯子里人叫她“二丫”的小姑娘就郑重跟我说:“你看是看,这是经理的报纸,你千万别给弄丢几张,他都有数。”
    后来我去,就看不着“二丫”了,我问卢志民,他说:“乔大哥,你别‘二丫、‘二丫’叫,人家孩子都老大不小了。”
    我问他:“不叫‘二丫’叫啥?”
    他说;“她是老殷家姑娘,大名叫殷凤兰,你叫凤兰就行。”
    我答应一声“嗯哪”,但还是改不了叫她“二丫”的习惯。
    今年我去,我到红钢,就是张玉佳的本部红钢公司,冷不丁地就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我喊一声“二丫”,旁边人都笑,殷凤兰跑出来招呼我,我发现她胖了,显得很有身份的样子,旁边人告诉我,“凤兰不简单,现在是红钢物流中心主任了。”
    我感叹,红嘴子就是能培养人,造就人。
已是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总经理的卢志民
    现在还是回过头来说卢志民的办公室。我记得他那张大写字台的侧后,曾有一匹体形硕大的唐三彩奔马,在骄阳的折射下奋蹄欲飞。后来我再去,注意到奔马不见了,“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我不知道它正奔向何方,但是我明白它不会停歇,没有什么巍峨雄关、漫漫大路能够阻碍它的脚步,挡住它的征程,它生来具有坚定的决心和顽强的毅力,而“顽强的毅力可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这是狄更斯说的。
    英国作家狄更斯是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长篇小说《大卫? 科波菲尔》、《荒凉山庄》、《艰难时世》等在中国都有译本。狄更斯小时候家境贫困,他的成功主要依赖于他个人的坚强毅力和不懈追求,他的内心世界与卢志民应该是容易产生共鸣的。上述狄更斯语录就以一帧书幅的形式,挂在卢总办公室墙上。同时挂着的还有一位美国历史学家、传记作家贝弗里奇的语录:“聪明的资质,内在的干劲,勤奋的工作态度和坚忍不拔的精神,这些都是科学研究成功所需的其他条件。”
    这两个条幅后来都和奔马一起消失了。我想,那是由于房屋主人心境变化的缘故。上述带有启蒙色彩的语录虽然精辟,却已不再契合此时他的心境。
    如果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我们可以从他办公室里观赏楼前风景。大院里有他亲自设计建筑的山石园景和喷水池,还有巨大的草坪和花圃,栽植着龙须柳和榆叶梅,松和柏,紫丁香和白丁香,蔷薇和玫瑰,还有美丽的小叶女贞。
    我对他这样铺张地布置办公室内外的环境表示过谨慎的疑义。我当时的说法好像是以一句玩笑的形式开始的。我说:“我一到你这办公室来,就有一种进入北京故宫太和殿的感觉。”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话,仅仅咧了一下嘴,表示听到我在说话,后来又转过身,说了句:“你说什么?”
    我那时误会了他的意思,我以为经我这么一说,他可能不好意思了,就不想重述那句话,而换了一种说法,说:“你这间办公室……有点意思……”
    没想到,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说:“你这么说算什么?省委书记高狄来那回,也到我这屋子了,他也说,‘卢志民,你这办公室,比我长春那间阔多了。’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他大笑的时候,总是仰起头,两只胳膊摊开,嘴大张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的笑声响亮,宏大,底气很足,认认真真,仿佛是那种健康的、强壮的男人,在进行某种愉快劳动时发出的号子声,带有一种自然的、内在的力量,很容易感染人,让旁听他笑声的人忍不住也想随他开怀一笑。人能像他那样笑,该是多么幸福呀!
    “那你当时怎么回答的呢?”我等他笑够了,笑问他,看他迟迟不理我的话茬,我接着说,“我想啊,高书记那么说,是不是带点批评呀,他可能认为你给自己安排的这个环境太……这么说吧,都超过省委书记标准了。你可知道,咱们国家干什么都是有标准的。就像当初你坐吉普车一样,省委书记批评你超标了。”
    “我哪知道那些!”卢志民说,“高书记是开玩笑。我想,他是为我们农民高兴,为一个生产小队长的高标准办公室高兴。你们知识分子就爱往没边地方琢磨,人家那么高级的干部,啥没见过。禹作敏、鲁冠球、吴仁宝那样的农民企业家他肯定也知道,那些人可比我阔多了,中央领导同志去看了都乐,也有说比他办公室强的。”
    “我只好认为你说的有理,”我说,“但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高书记说完话,你就没词儿啦?”
    “啥词儿不词儿的?我对他说,‘高书记,您要是看我这办公室好,咱俩就换换’。我就是这么说的。”
    这一回,我跟他一块大笑起来。我发现,跟他在一块,我也能笑得很畅快,很真实。
    “那他同意跟你换喽?”
    “我可不敢。”卢志民说,“我一说换办公室,高书记就说,‘那连咱俩的官也一块换了吧。不过,你卢志民能当了省委书记,我高狄可当不了你这小队长、大经理。我要坐上你这位置,用不了一个月,老农就得赶我下台,说,去,去,还去当省委书记吧,叫卢志民回来。’”
    又笑了一阵,卢志民走下他的“龙墩”,过来坐在我坐的长沙发上,递我支烟,点着了,他说;“乔大哥,其实呢,你的看法也不错,我本来可以搞得朴素一点,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这么做。不是做给别人看,是为我们自己,为我们从前的苦日子。”
卢志民的办公室
    他接着给我讲了一件事,说是他老娘讲给他听的。
    那是在他的员工们乔迁公寓大楼不久的事。卢妈妈从菜地回来(她是蔬菜队工人),有个老头喊她,请她家去吃饭。说:“六老太太,你来呀,我家今个儿有好吃的。”
    卢妈妈说:“你个老东西,少在我跟前儿苦穷,还今个儿有好吃的,你家哪天缺好吃的啦?”
    老头笑了,说:“可也是。我想请你喝酒,我知道你能喝两口。”
    卢妈妈说:“我家今个儿也有好吃的,我也有酒。”
    老头说:“白菜地耍镰刀——这嗑儿(棵儿)不是捞(唠)散了么,谁不知道你有。现今家家有。”
    卢妈妈说:“那还请我干啥?”
    老头说:“就是想说句话。”
    卢妈妈说;“有话就在这儿说不一样?志民他姨来了,家里等我呢。”
    老头说:“咋不早说你有客?也没旁的话,就是想说,你养了个好儿,我们住上楼啦,楼是比老土房中住呀。”
    六老太太笑说:“是吗?我记得早先也不是谁说的,‘上楼啊,上不上天啊,要上天,我就去’。我记性差,我忘了谁说的啦。”
    老头笑道:“你个六老太太,还搿扯那老黄历干啥?行啦,你快回吧,改天我指定得请你呀。”
    就是这天,母亲讲的那个故事。
    就是这个老头,娶了一房儿媳妇,是外屯子姑娘,那屯子也不咋样,可一天能挣3角钱,比红嘴子强。儿媳妇挺孝顺,人也贤惠能干,就是家道贫寒,有好强的心,没享福的命。
    有一天,老头子病了,心口疼,就是胃病,不敢吃粗粮,可家里只有苞米馇子,老头几顿没吃了,儿媳妇挺着急,就拿出从娘家带来的体己钱,上供销社给公公买了饼干。老头吃着挺顺溜。
    体己钱没几个,不两天就要花光了,儿媳妇不敢再给公公买饼干,就和供销社商量,买了人家的饼干渣子,家去拿水泡泡给公公吃了,老头直说:“好吃,好吃。”
    屯子里的老年人听说了,都说没想到那老倔头子倒有福。
    “有啥福?”
    “那老东西能吃上细粮呢。”
    人人都羡慕得不得了。
    “那就算是细粮了,那就是有福了。”卢志民感慨地说,“我还跟你讲过我妈怎么吃肉的事。”
    “埋盐罐子里,”我点头说,“来客人切一点儿,一小块肉吃半年。”
    “就是。可现在,我妈每顿饭都要喝酒,只是喝的不多。”他说,“我们吃过那么多苦,为什么现在不能搞得好一点呢,为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凝重而快活,显示出一股逼人的有作为实干家的自信和坚定。
    我倏然觉得理解了他。从他刚刚被推举到这个岗位那天起,一直到现在,沉甸甸像一块磨盘似地压在他心上的,就是家乡的破败和乡亲们的贫困。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他不顾政治压力、事业艰难和人为的阻碍,从不畏惧,绝不屈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的欢乐和苦恼,从来不是纯个人感受,他已经做的和将要做的,也不是为了表现个人。他个人的东西,早已融化在了集体之中。我们要理解他这个人,必须把他和他所在的这片土地,这个人群联系起来。他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纯个人的叫卢志民,一个是集体的叫红嘴子。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个体,同时又是一个抽象化了的象征物。是红嘴子的历史和现实把他抽象化了的,是我们这个时代把他抽象化了的。
    不从这里出发考虑问题,我们就不容易深刻本质地理解他,有时候还会误解他。
    理解一个人难,理解一个具有卢志民这样丰富内心世界的人更难。因为当我们去试图理解别人的时候,我们总是很难摆脱自我,我们总是习惯于从自我的思想、观念、经验和阅历出发,去揣度别人。只能是揣度,而不是理解。俗语讲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然无法理解别人。反过来,“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那也不行,那也会出错。
    我向他讲了我的感受。我们就都笑一笑。两个人的相视一笑,表明了我们认识的一致性。我觉得只有从那时起,我才能够认为我算得上他的一个朋友了。
    相知才是朋友。
    是啊,他有权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做。那样做了,他能够取得心灵的平静和平衡。就像从前苦日子里,劳作了一年的农民,好歹收获了一点粮食,不论来年春荒时节会怎么样,总要在年关节下,放一挂鞭,贴几张红红绿绿的年画,尽可能地为孩子和老人添一件新衣裳,全家人吃一顿饺子,以对自己和家人的辛苦劳累表示报偿。
    其事虽异,其理则同。
    红嘴子人极盛大极隆重地庆祝他们的“公司节”,其心理因果也在此。
    他们有权利这样做呀!
    以上关于卢志民办公室的一些文字,写于1990年冬天,是为经济管理出版社出版的全国“十佳”农民企业家丛书中的卢志民卷写的。十几年来,经过几次装修,他那间椭圆形办公室已不是我描写的样子了。去年我去看时,感到它去掉了一些浮华,增加了庄重和沉着。但卢志民的办公室现在不是红嘴集团中最漂亮的办公室。现在,最漂亮最豪华的办公室,是卢宪臣位于仙马泉的金士百集团办公大楼中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不是卢宪臣自作主张搞起来的,它是金士百与英国巴斯啤酒公司合资时,为英方派来的总经理特意装修布置的。英国人一向以绅士风度著称,人家要这么样的办公室,只好给人家安排。但那次合作的结果却不能令人满意。我们在后边还要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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