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九 章
青 纱 帐 里 太 阳 升
4 3 、 我 们 盛 大 的 节 日
    马克思说,革命是无产者“盛大的节日”。
    红嘴子人说,我们盛大的节日是由“农民”变成“员工”那天。
    那天是1984年5月15日。
    对生活在地球上的各种肤色操各种语言的亿万人民来说,那可能是极普通的一天,但对红嘴子人,那一天不寻常。
    红嘴子人将会记住这个日子。从这天开始,在这块土地上生活、工作、生儿育女、乐享天年的人们将会记住这个日子。
    如果说,1970年12月30日,当21岁的返乡知识青年卢志民,经乡亲们推举,就任红嘴子第二生产队队长,标志着本地开始走上治穷致富康庄大道的话,那么,1984年5月的这个日子,则将因红嘴子人脱离传统的小农经济社会,阔步迈向现代文明时代,而成为这块土地自有人居住以来漫长岁月中,最重要的一天。
    在山海关外,苍茫辽阔的东北大地上,真正的春天是从5月开始的。立夏鹅毛住,小满鸟来全。江南早已“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黄河流域也已春光满眼。我们这里不行。“五一”劳动节了,我们才在柳树梢头看见了绿叶,慢慢地才见桃花红了,李花白了,丁香树紫了,我们的大地才变得绿茸茸,叫天子才会在碧空里钻上钻下。
    与其说5月是夏天,莫如把它当春天更准确。
    我们的希望萌生在春天,我们的种子播撒在春天。
    春的希望在5月。
    春的收获在5月。
    1984年的5月,红嘴子人个个脸上春风荡漾,心头春意盎然,祖祖辈辈受饿挨冻的红嘴子人,希望生了又灭了的红嘴子人,圣母曾经关照又杳然远去只给他们留下美丽幻想的红嘴子人,被侮辱与被损害又凛然不屈、庄敬自重的红嘴子人,创造了奇迹的红嘴子人,养育出一代英豪、向大时代推出了自己杰出代表而又不失其纯朴的红嘴子人,我们的农民兄弟,我们的父老乡亲,把希望给了自己也给了我们大家的红嘴子人,啊,这一天是你们盛大的节日,请允许我与你们分享这快乐和幸福……。
四平市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成立大会
????????    1984年5月15日,吉林省四平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宣告成立。
    无论是“条子河公社条子河大队第二生产队”还是“条子河公社红嘴大队第二生产队”,这样的名称将成为历史。
    无论是“红嘴子农民”还是“红嘴二队社员”,这样的名称将成为历史。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新的名字叫“公司员工”。
    这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改变。
    这是一个伟大的转变。
    如果从奴隶社会末期和封建社会初步形成的春秋战国时期算起,中国农民和中国农村已经存在了二千六、七百年。如果更远一点,从传说中人身牛首的神农氏那儿算起,则中国农民和中国农村的雏型已经存在了大约五千多年——神农氏的那个“农”字就表示着他是农民。他生得“人身牛首”,就是由于耕田的缘故。但我们实在并不懂得耕田,我们是靠打猎为生的,我们所处的时代叫狩猎时代。我们是肉食动物。神农氏跟我们一样吃肉。有一天,神农氏忽然愁眉不展,他在白茫茫的大地上走来走去,想到他的儿孙一代代延续将会越来越多,可供狩猎的飞禽走兽越来越少,他们岂不要发生饿馁之灾吗?他老人家这样想着,不免垂头丧气,这样,他就看见了大地上有一丛嫩苗,嫩苗上边有果实,果实见到他,便立刻成熟,他摘下来尝一尝,只觉香甜可口,有一些果实掉到地下,便即发芽,开花,结出饱满的颗粒。他在一瞬间见到了这一切,他把这整个过程叫做播种和收获。他选出了麻、黍、稷、麦、豆等五样东西,叫它们作“五谷”,另外的就叫“杂粮”。他教我们播种和收获,他把这过程叫做“种地”,把种地之业叫做“农业”。他是我们的祖宗,他是神,我们不敢直呼他老人家的名字,我们便叫他作“神农氏”,以示我们的尊敬和感激。我们是他老人家的孩子,我们是民,所以我们叫“农民”。
    最初我们兴高采烈,尽管由吃肉改变为吃草(谷物可泛言之为草)有点不习惯,但我们很快习惯了,因为种田比打猎要来得容易些,也有保障些。可供种田收获的土地也多,不必上化肥,这块地乏了,我们就换一块地,是为轮耕,也是神农氏教给的。那时没有空气污染,我们没见过烟囱林立,污水横流。所以我们的日子过得快活。
    但我们当这“农民”的时日太过久远了,日久难免生厌。不仅因为日久,主要是由于农家生活太苦了。俗话说“顺垅沟找豆包吃”,有那文人唱戏,说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更有诗人说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梁山好汉阮小七唱的是“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我们期待着有所改变。
    红嘴子农民期待着有所改变。
    因此有卢志民应时顺势而生。
    给他起名的那位户籍员不是寻常人物。他是上天派下来的一位尊神,即使不是尊神,在卢志民的父亲求他给儿子起名的那个瞬间,也定有一位尊神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那位尊神一定是神农氏老人家。他轻轻告诉户籍员的那两个字是“志民”。
    户籍员同志不是随随便便说出那两个字的。
    “志民”的意思不是“志在当农民”,我们后来知道了,红嘴子人后来都知道了,那两个字的意思是要这孩子“立志改变农民”。我们的老祖宗交下了一件重大而艰难的任务给他,叫他重写那个“农”字。
    为什么他的眼睛里常含忧郁?因为他肩负着一项神圣的使命。
    与他一起执行使命的,是这个时代,还有他的战友和乡亲。
    他的脚步迅疾,简直是追风掣电,改变五千年的农民史,只用了不到十四年。在就任红嘴二队队长的第十五个年头,一个晴朗的春天的上午,经卢志民提议,社员大会通过,决定改红嘴二队为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并决定,每年5月15日为红嘴子“公司节”——中国新世纪农民节。
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领导班子
????????    第一届“公司节”庆典,在宏伟的四平市人民剧场举行。
    公司放假一天,全体员工进城。进城的红嘴子人盛装打扮,花团锦簇,一个个目光流盼,神采飞扬。当他们乘坐的大轿车昂然驶上城市大街的时候,前行开路的小车发出一阵阵响亮的笛声,其激昂也如战号。
    问城市,可还记得眼前这些人吗?是的,你们必定记得,因为你们对他们原很熟悉,不过,现在是否感到陌生了呢?不错,那是他们。曾经一身土气,满脸晦色,只有秋后分红时分,他们才能显得有些活气,他们才敢大模大样地进城来。现在并不到秋后,他们就来了,气宇轩昂。
    城市睁大了惊奇的眼睛看着他们。
    凡城里有的现在他们都有,可能比城里有的还要好些。
    不管城里人怎么想,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都要诞生。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现实的需要。需要是新事物的母亲。
    红嘴子经济冲破单一农业生产模式,大力发展工业生产,兼及商贸,在运转过程中,逐渐与原有的行政型管理体制发生了矛盾。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告诉我们,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一对矛盾的统一体,是一种基本社会矛盾的统一体。生产关系制约着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力的发展反过来也促进生产关系的变化。当这二者之间处于协调状态的时候,生产力就发展,经济水平就提高,社会就进步。反之,当生产关系发生危机,社会就动荡不安。因此,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一对矛盾,永远处于被动协调——冲突——变化以达到新的协调的动态过程中。
    体制也是一种生产关系,或者说是生产关系在行政管理方面的体现。体制变化直接作用于生产力。这种变化是顺应客观经济规律要求的,生产力就发展,变化是违反客观需要的,生产力就遭破坏。前者的例证是社会主义制度取代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制度引起的经济恢复和发展。后者的例证是“一大二公”、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在全国强行推广,引发的持续不断的生产力破坏与生产水平下跌。
    这种适应与不适应的关系在红嘴子体现得非常明显。
    生产队作为我国农村的基本细胞,它的职能主要是管理农业生产,兼及一定的行政事务,如督促农民交公粮,出民工等等。生产队不具备管理工业的能力。你购买工业原材料或者推销产品,联系其他业务如要求参加产品展销订货会之类事,你就不能以生产队的名义,否则人家就会怀疑你购买工业原材料的能力,或者以为你是搞投机捣把的二道贩子。你的产品说不定会叫人怀疑是偷来的,你要求参加产品展销会,人家会以为你有精神病,或者告诉你到农展会去吧,那地方才卖高粱玉米大黄豆。
    你搞工业就得用工业名义搞。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遂”,“不遂”就是办不成事,倒吃了一顿冷嘲热讽。名一正那就好多了。一听吉林省四平红嘴啤酒厂的,人家就敬烟让茶,说“请,请”。厂子介绍信比生产队介绍信好使。然而那厂子是归生产队管的。在红嘴子范围内,所有厂子都得听生产队的。反过来,到外边,生产队借厂子光。这道理没法讲。
    还有更没法讲的。红嘴子的企业都已经发展得规模相当大,网络很密实,机构很健全,厂长下边有科长和车间主任,还有工程师和技术员;商店有经理、主任;汽车队有队长;农田队和蔬菜队也各有队长主事;就是小小的卫生所和托儿所,也有所长、主任;队部这边有办公室主任副主任。而统领上述种种官职的,比上述所有的“官”都大的官,是什么呢?是“小队长”,就是卢志民。那时,卢志民和刘洪义、张玉佳、卢宪臣挤在一间小屋里办公,门口挂两块牌子,一块上书“队长室”,另一块上写“厂长室”。刘、张、卢都是厂长,卢志民是队长。这就叫来办事的摸不着头脑了。他们按照社会习惯,认定厂长比队长大。明明跟厂长谈妥妥的了,却听那位说,“这事得向我们队长请示一下”。
    咦!你红嘴子开什么国际玩笑?
    最最主要的,在于生产队体制制约了农工商的发展,因而是必须予以改变的过时的结构。提升到政治经济学层面上,就是生产关系必须适应
青年卢志民
时俊峰在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成立大会上讲话
生产力发展。
    四平市委政研室主任、胖胖而戴眼镜的时俊峰,最先发现了这种不适应。是他最先跟卢志民提出了改名建议。“婴儿长大了,就该脱离摇篮。红嘴子长大了,生产队这个摇篮装不下它了。它必须要跳出那个摇篮。”
    此言正是卢志民所想。但“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呀,这是党中央文件规定的,咱们哪敢随便改动。时俊峰说可以改。他还建议新的红嘴子 就叫“农工商联合公司”,说这个“悠车子”(摇篮)暂时装得下红嘴经济这个大胖小子。
    时主任带着室里边的两位秀才,赵铁民和耿黎明,在红嘴子蹲点,调研了一个月,形成一份建议红嘴子改制的报告。
    市委书记可沐云在报告上批示:“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在红嘴早已名存实亡,我同意成立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
    市长郭永德、主管农业的市委副书记孙述昌,都在报告上签了字。
    这才有了前边说的老农进城,扬眉吐气。
    卢志民也从小队长变成了大经理。
    可惜的是,时俊峰不幸英年早逝,至今卢志民提到他时,都痛惜不止。红嘴子事业屡上层楼,高潮迭起,可算是对这位一直关心着它的、政策水平很高、理论功底很深的领导者兼朋友的慰藉吧。时主任地下有知,当会时时开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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