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八 章
欢 乐 与 苦 衷
4 2、 家 趁 万 贯 , 带 毛 的 不 算
    红嘴子提前进入小康社会,卢志民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那口气松不下来。他心里有一个结。
    卢志民有一个习惯,每天早晨他都早早起来,在红嘴子地面走一过。原先是在田地里走,现在是到各家企业去看。各家企业都有人经管,尽心竭力,不用他很操心。他只管大方向就行了。但是每天不那么走一趟,他心里不踏实。
    原先他的眼睛光看自己家的田地和企业,后来,他的眼睛转向了周边地区。
    这一转,就叫他心里发沉。红嘴子像一个小的城市,被周边农村的汪洋大海包围着。这边热气腾腾,周边死气沉沉。这边衣食住与城里一般无二,周边的农村还在为温饱而挣扎。那些周边地方有红嘴子人的亲戚朋友,亲戚往来朋友聚会时,常常听到羡慕万分的话:“啥时我们能像红嘴子人那么享福呢,就是享一天福,叫我死也愿意。”这样的话传到卢志民耳朵里,掀起来的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叫人心痛的感情风暴。
    他想找一种办法,能够带动周边乡亲富起来,不能像红嘴子这样富,起码应该比现在强。以前他没想过,就是想了也是空想。他没有那个力量。现在,他觉得自己有这个力量了。恰在这时,省委书记高狄来了,高书记临走,卢志民问他对红嘴子有什么嘱咐。高书记想一想说:“你不问,我还不想说。既然你问到了,那么,我有一句话: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周围的农民带动起来,叫他们也致富呢?这不算我给你的任务,算跟你谈谈心,能办到当然好,一时办不到,也不用急。”
    卢志民问:“高书记有什么具体想法?”
    高书记欲言又止,临上车,他回过头对卢志民说:“你办个养鸡场行不行?”
    卢志民把高书记的话跟四平市委书记王玉芳汇报了。
    王书记说:“公主岭市大榆树有一个养鸡场办的好。哪天我跟你去看看。”
    约定好的日子,一早起就下开了大雨,他以为王书记不一定来了。但是,王书记冒雨赶了过来,说“走呀志民”。
    道路泥泞不堪,车陷进了水坑里,费好大劲才开出来。
    卢志民暗想,为了王书记这份情,养鸡场也得办成功。
    看卢志民有初步意向,王书记让市委政研室的一位副主任陪卢志民又跑了一趟大榆树。
    养鸡场不是好办的。这跟他们过去几年从事的工业生产大不相同。这是活物。乡下老百姓有话:“家趁万贯,带毛的不算”。“带毛”的就是鸡鸭鹅。为什么不算?一是这些东西都是家里老太太有一搭无一搭养的,三五只,七八只,放到院子里,得空了撒把糠皮子,不得空了几天不喂,自个儿抓虫子吃。来人去客宰只鸡,逢年遇节宰只鸭,大事小情宰只鹅,实在手头紧,急等钱花,也兴许把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蛋,换几个零钱花,解决不了大事,只能救个小急。叫做三十晚上打只兔子——有它也过年,没它年也过。再者说呢,这些东西娇嫩,爱得病,说死就死。一个村子有一家闹了鸡瘟,全村鸡都没好。你把它们看作万贯家财,转眼间说没就没。“人定胜天”是讲人的意志,其实,天灾是最难防的,也最无情。就是现代化的养鸡技术也拿这种灾难没办法。上海种鸡场因为一种称做“欧洲鸡瘟”的传染病菌流入,20万只良种鸡全部死掉。瘟死的鸡是不能进入市场的,要立刻烧掉深埋。
    在本书写作期间,亚洲发生了“禽流感”,一种高致病性禽类流行病,成千上万只鸡鸭鹅都被扑杀。禽流感就是鸡瘟,只是以前没这么厉害。
    所以办养鸡场就成了一种风险投资。
    但它是一种可以广泛发动群众的投资。红嘴养鸡场一出现,成为龙头,就能把散漫地分布于周边千家万户的老太太、小媳妇动员起来,把她们的鸡纳入商业轨道。只有他们的养鸡变成商业行为,鸡才是财富,才不是三十晚上打的那只兔子。
    省市委书记给卢志民的任务,就是在红嘴子建个养鸡龙头。
    这也正和卢志民的心思。
    刘洪义一听内定他为养鸡场负责人就吓了一跳。
    他的砖场早进入了稳定均衡生产阶段,管理工作规范化,生产秩序条理化,人员专业化,产品在市场上畅销不衰,这就使他这位场长当起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效益不小,贡献很大,班长满意,群众首肯。他可不想当什么鸡官。那不是一个遭人羡慕的美差。
    不想干也得干。张玉佳那儿正在发展,当初不起眼的铸造厂像一只老抱子,很能下蛋孵崽,现今已经号称红嘴机械总厂,下辖铸造厂、制砖机厂、轧钢厂、风机厂和特种链条厂。老张的风机远近驰名,是机械电子工业部允许产品,其中的高节能风机销售势头正旺。他的工业非标准链条了不得,产品竟能远销美国、日本、加拿大和香港地区,送去的是铁链子,收回来的是外汇,所以老张的胸脯挺得高。
    卢宪臣的啤酒厂前边刚说完,原定年产两万吨,争来了国家二级企业,又朝一级企业铆劲。
    张、卢都抽不开身,总不能叫一把手披挂上阵,像佘太君似地唱“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吧?
    “猛将如云唱大风”,红嘴子猛将虽多,闻鼙鼓之声,一把手想到的还是善打硬仗的刘洪义。
    刘洪义度量了形势,知道别无选择,只好鼓起“舍我其谁”的壮志,领受了使命,从琢磨红砖头,转向研究良种鸡。一旦进入这个领域,就发现这个“咯咯哒哒”狂呼乱叫的世界也是五彩缤纷。漫步在这里,竟也如同进入一块风景区,有心旷神怡之感。
    “超级星波罗”是从加拿大飘洋过海来的,56天就出栏,个体都胖乎乎的在4公斤以上。“AA”鸡是美国种,“塔威姆”那家伙也中。我们土生土长的九斤黄、大古鸡也不错,就是长的慢,光吃东西不爱长个。
    从理论上说,一只鸡可以拿到1块5的纯利,十万只就是15万块。
    “理论是灰色的”,真拿到那么大利不容易,除非不发生白痢、霍乱、马力克和倒霉的鸡瘟。为避免这种悲剧,就得把防疫跟上去。饲料也是重要一环。还要有孵化设备和冷库,采购和推销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推销不成问题。鸡肉和鸡蛋有广大市场。长春市郊英俊乡养鸡场100万只,小南乡70万只,长春市场上的鸡光子和鸡蛋价格仍居高不下。按照西方发达国家标准,鸡肉比猪肉、比蔬菜便宜,才是正常的。
刘洪义和他的养鸡场
    中国需要鸡。中国市场呼唤鸡。中国养鸡业大有可为。
    要讲经济效益,农业不如副业,副业不如工业,办养鸡场自然干不过小卢的啤酒,老张的钢铁,但是,要论社会效益,他们得甘拜下风。红嘴子养鸡场作为龙头,周围的四乡八村就能作为龙身子被带动起来。养鸡不是大工业,可以集约经营,也可以个体养,老太太小媳妇,只要手里有把米,鸡就会跟上来,聚在一起是一轮太阳,分散开来是满天星星。星星跟着太阳走,宇宙大光明。
    红嘴子鸡场为外围农家提供雏源、饲料、防疫知识和技术,还有销售业务,这就免除了个体养鸡户的后顾之忧,极大地刺激其经营积极性,积极性一高,鸡养得多,收入增加,他们就能富起来——带动红嘴子以外的村乡脱贫致富,这就是省、市领导交给红嘴子人的光荣任务,也是他们办养鸡场的主要目的。
    刘洪义从大榆树回来就开始张罗。他是一位行动型的人物,不喜欢多说,喜欢干。行动是他的语言。在行动中,他们的方案又加以充实、调整,养鸡场成为禽畜总场,不但养鸡,也养猪和鱼。
    场址选择考虑到了环保因素,定址在红嘴山南侧,离砖场不远的地方。如果从屯子里出发去这个新地方,步行大约15到20分钟。你迤逦北行,路过公司办公大楼和职工家属楼群,路两边有青纱帐连绵(如果你不是冬天到这儿来的话),这时,你不知不觉地开始登山,我们在本书第一章里交待过,这儿的所谓山其实只是高出平地的丘陵带,所以虽号称为“山路“而坡度相当缓,你往前走去,行行重行行,你不会看到什么厂房、烟囱的,你的眼帘里,只是一片片树,郁郁苍苍,烟云浩渺,转过几片树林,就登上了红嘴山,这时你才发出惊叹,噢,原来是在这里。
    这里很美。树自然是很多的了,而那道矮矮的红砖环形墙,也不会立即让你想到其中包围着的,会是一座大型养鸡场,因为你闻不到那种令人不愉快的特殊气味。你若想领略这种气味,要到畜禽舍中去才行。比如鸡舍,那是一溜又一溜干干净净的红砖瓦房。但是你不能随便进去。你认为你很讲卫生了,一向恪守饭前洗手、饭后嗽口、食不净不餐、衣不洁不穿的生活准则,颇有洁癖,但是这儿仍不放过你,他们怀疑你从红尘滚滚的大千世界中来,身上难免带了细菌和病毒。你想提出抗议,那多半没有用处,就是省长和市委书记来到这儿,也得入乡随俗,客听主便,你必须换上他们的白大褂,还有长统靴,再在你尊贵的头颅上扣以一顶白帽子。这样可以进去了吗?不。你还得通过一道狭窄的走廊,走廊上端红灯闪烁,你想学晏子使楚,曰“臣今到此,不当从此门入”,你想走高门阔路,主人会说:“对不起,请!”你必须从那闪烁的红灯底下穿过去。你一定要匆匆穿过,万万不可慢慢踱过,因为那是红外线灭菌区,红外线是一种厉害的“武器的批判”,它不但会杀灭你身上的诸种来自红尘滚滚的大千世界的细菌和病毒,还会损害你肌体中的健康细胞。胆小者到此莫入。不过不要紧的,你这样走一下,于你的贵体无碍。然后,你可以到鸡舍中去参观了,但是,请注意脚下,入舍门之先,你的尊脚还须踏过一方水池。是的,他们还要为你消一下毒才放心。
    一排一排的鸡笼,无数的鸡们都从笼网中探头出来,以红红的面孔和亮亮的小眼睛对着你,并且“咯咯哒哒”齐唱,它们是在说:欢迎你呀,远道来的客人,你看,我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就是刘洪义创立的鸡王国。
    他的存栏鸡最高达到10万只,另有猪300头,鱼1万尾。
    鸡舍附近是他的养鱼池,一座巨大的人工湖。
    鱼、猪兼养的设想是因为鸡。鸡的下水是极好的鱼饲料,鸡粪可以喂猪喂鱼,刘副经理告诉我,鸡粪里边有2%粗蛋白。
    这是一条有机构成、变废为宝、合理利用、化腐朽为神奇的自然生物循环链。
    后来,为了给禽畜总场配套,他们又建了饲料厂。这家新厂生产的兼具防疫、治病效能的高质量饲料,不仅足够供应自己需要而有余,还能供给周围村屯的个体、集体养鸡户每年5000余吨。刘洪义管这种办法叫“自己吃饭自己做,吃不了的给邻居”。
    在红嘴养鸡场的高峰时期,周围村屯一片鸡鸣声。数不清的老太太、小媳妇被鼓动起来,大养其鸡,爷们儿发现养鸡有赚头,也有不少人扔下锄头镰刀,当上了鸡婆。
当年的四员将(自左至右)卢宪臣、刘洪义、卢志民、张玉佳

    随着内外形势的发展变化,主要是红嘴子本身的快速发展,张玉佳领导的钢铁、卢宪臣领导的啤酒,都迅速壮大,成为红嘴子经济的主要支柱。而原先曾为红嘴子最初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的个别企业,如砖场,由于原料开采殆尽、生产方式落后(粗放型)等原因,逐渐被淘汰。养鸡场的重要性也相对降低了。不过,在红嘴子由公司变集团的1994年,在集团下属的6个分公司中,还有它的位置,那时它叫农畜公司,下辖养鸡场、饲料厂、二轧钢厂和农业队。
    如今,红嘴集团的产值已从以万元计逐渐变为以亿元、十几二十几亿元计,鸡的份量变得很轻了,终于在二十一世纪之初宣告停止养鸡。
    这是红嘴子事业发展中的吐故纳新,题中应有之义。
    虽说是题中应有之义,作为其时红嘴子四大领袖之一的刘洪义,难免感到英雄气短。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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