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边我们提到过，从红嘴子打算生产啤酒时起，社会上就有微言。怀疑、鄙视和嫉妒，紧紧围绕着他们，时起时伏。
读者们当会记得红嘴子生产啤酒不如生产马尿的俏皮话。当这种啤酒真的生产出来进入市场并受到用户欢迎以后，“马尿”说又变成了“人身说”。“人身酒”乍听起来会以为是人参酒，把关东三宝之一的老人参入了酒。人们只知道有人参白酒，却未见过人参啤酒。
这是真的吗？人家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说：喝吧，喝吧，比老人参泡酒还有营养呢，说卢志民把一个大姑娘扔酒池子里泡上了，哈哈，是这么个“人身（参）酒”呀！说这是卢志民的一大发明创造，配方还保密呢。
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越传越神，越说越真，谣言的神奇力量得到进一步的验证和发挥，以至于真话听起来倒像假话了。
卢志民保持沉默。
沉默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朋友。
然而民间宿命论者讲，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说，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还有一句俗话，叫墙倒众人推。还有一句真话，叫碰上老实人不欺侮有罪。
红嘴子不是漏屋，破船，它是新生事物，容易受到伤害。这种伤害也不会一蹴即止。
认识论告诉我们，任何事物的存在和发生，不是偶然和孤立的现象，必定有其内在的联系性和连续性，直到这种事物为另一种事物所取代，这种存在和发生才会终止。
这年国家改革出现了一些波折，主要是基本建设战线拉得过长，投资增长过快过猛，致使宏观经济失控，通货膨胀加剧，市场陷入混乱。在一片涨价声中，烟酒价格势如脱缰之马，一瓶茅台酒卖到250元。
1986年6月，吉林省物价局、一轻厅、商业厅联合发文，调整啤酒价格，11度熟啤酒每瓶上调2分8厘7。四平地区共有7家啤酒厂，市物价局只准许6家国营厂提价，剩下那家不准提。那家啤酒厂是红嘴啤酒厂。
不准提价的红嘴厂每天损失都在几千元，无奈间，卢志民走上层路线去了，他找到市里两位主要领导，要求享受与国营厂同等待遇。两位领导一听，说“你这要求是合理的嘛”。卢志民如囚人听到大赦令，回去就提了价。
市物价局第二天就跟腚过来干预，宣布红嘴子擅自提价，予以罚款处理。
卢宪臣拒绝缴纳罚款。他说：“你要罚我们，总得给个理由吧。”
来人说：“你擅自提价，所提部分属于非法收入，没给你全额没收，是照顾你了，拿钱吧。”
卢宪臣又问：“为什么我们提价就非法，别人就合法，难道国家政策还有两样不成？”
来人讲不出道理，就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葫芦茄子你别往一锅搅。”
卢宪臣嘴不让份儿，他说：“咱俩有一个乱搅的。”咬定了不给钱。
物价局的人没招，临走甩出一句硬话：“你对抗政府，别想有好果子吃。”
卢宪臣看着窗玻璃想半天，也没想出来谁是政府以及自己是如何对抗的。
除了物价局，市标准计量局也跟着挤兑。他们两次到红嘴子厂化验，左一项，右一项，项项指标都不及格。其实红嘴子啤酒的每项指标都高于另外那6家厂子，例如二氧化碳含量，红嘴子酒本是全市第一的，偏偏排在他们后边的都算合格，名列第一的不合格。
“不合格”就不准上市。
市计委也来凑热闹。
红嘴子陷入空前未有的困境。卢志民们被搞得精疲力竭，进退维谷，正巧省里召开全省乡镇企业工作座谈会，红嘴子受邀与会，并被指定作大会发言。卢志民大喜，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如果能在大会上把他们的处境讲出去，定会引起省里注意。但又担心上省里一说，得罪了土地佬，人家记了仇，那也非同小可。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就去请示郭市长 。
郭永德虽然一直是支持他们的，但他身为市长，对下边部门也不好下命令，人家拿出这个规定那个条例来，他只能慢慢做工作。他对卢志民说：“大会上主要是汇报工作，谈经验体会，别的情况要谈也要讲委婉些，更要注意实事求是。”
卢志民喏喏连声。回来想一宿，决定派在红嘴子有“铁嘴钢牙”之称的张玉佳去，授意他“相机行事”。
“中国农民不傻，不笨，办企业有困难，我们不怕，就怕人为找麻烦。今天在座的都是领导，请你们高抬贵手。”
张玉佳在会上讲了两个小时。他讲到红嘴子人如何艰苦奋斗，白手起家办工业，集体经济实力如何增强，社员生活怎样提高，精神文明建设多么有成效，等等。听众聚精会神，气氛活跃轻松。气氛忽然不活跃轻松了，原来张玉佳于不经意间，已经剑走偏锋，讲起了他们碰到的“人为的困难”，怎样被看作后娘养的，如何是山上的野雀自个儿找食吃，饥一顿饱一顿，如何遭人网捕枪打，遭到怎样不公正的待遇，乡镇企业领头人如何之难，等等。
张玉佳最后说：“我代表红嘴子，也是代表我们吉林省2400万急于脱贫致富的农民，代表那些昨天还是大棉袄、二棉裤，今天刚刚换上一两件像样衣裳，昨天还是糠菜半年粮，今天刚刚吃上一口饱饭的农民，请我们人民政府里那些管我们的干部同志，我请你们高抬贵手。你们的手抬一抬，我们能猫腰过去；你们的手压一压，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玉佳的话够委婉的了，也够可怜的了，虽然他没有具体点明什么事。
张玉佳的话在与会者中引起强烈反响，尤其是在农村代表中。他们说：“张经理的话讲得实在，确实是那么回事。”也有人说：“别看我们在这儿开会，人模狗样的，回去了，一碰到官家来的，不用科长，就是小干事，我们就得当三孙子。”
反响最强烈的是来采访会议的新闻工作者。这些“无冕王”们虽然大多穿风衣，戴墨镜，脸白手细，但他们大都有一副热心肠，有正义感，天生的见不得弱者的呼号和眼泪，爱管人间不平事，这在他们那里叫做“为群众代言”，而我们党和政府则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耳目与喉舌，通过他们了解群众的呼声，掌握社会的脉搏。所以这些人论级别不一定高，挣钱也不多，却是承上启下的人物，省长、市长也见得，局长、处长跟前也说得上话，而在最广大的普通群众中，更有他们深厚的基础。
张玉佳从讲台一下来，记者们就蜂拥而上，七嘴八舌问他，都受哪个欺负了，是哪个局委办，那人什么官衔，长啥样，现在到哪一步了，受的损失大不大，告诉我们，给他曝光，不信那个劲儿了呢！
张玉佳看这阵势，心头一热，刚想大诉其苦，猛地想起郭市长的嘱咐，一把手授权有限，就把话咽了回去。他越不说，记者们越逼问得紧。还说，连红嘴子名气这么大的，都给欺压成这样，话都不敢说，一般的可想而知了，了不得！就纷纷地要替他伸张正义，还鼓励说，别怕，越怕越有鬼，跟他干，我们做你坚强的后盾。你说，你说呀，你咋不说？
好不容易地，张玉佳冲出包围圈，逃亡似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刚想长出口气，发现身后跟进来一个人，那人回手把门带上了。
来人是才华横溢又十分朴实厚道的周志先，吉林日报高级记者、副总编辑，将届中年就华发满头，被誉为我省名记，红嘴子的好朋友。他和红嘴子的交往已有年矣。四平地区的这个小小屯堡近年来的每一步足迹，都在他的笔下出现过。他熟悉红嘴子，就像熟悉自己的手纹。他与卢志民等几位，也有良好的个人关系。
张玉佳可以拒绝别人，不能拒绝周志先。周志先叫他说，他不能不说。
当记者当到周志先这个份儿上，那才叫记者。
周志先听完张玉佳的痛说，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当天晚上，他就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一篇稿子。
1986年9月12日，吉林日报头版头题，发表周志先的长篇报道，题为《农民企业家的难言苦衷——来自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的呼声》，同时配发他以“本报评论员”名义写的评论，题为《从农民呼声引起的思索》。周志先在报道中详尽而翔实地披露了红嘴子受到的种种不公正待遇，一口气点了四平市物价局、标准计量局和计委等权力部门的名，尖锐地指出：“无论哪个部门，都是政府的职能机构，都要为人民服务，为基层服务，变设卡为服务，请各部门高抬贵手，这是农民企业家的呼声，希望有关部门和各级领导都要认真听一听，并作出满意的回答。”
报道和评论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正在北京开会的省委书记高狄立即指示有关部门严肃处理。省长高德占也做了相应指示。
省委派出调查组到四平了解情况。
高狄同志从北京回来，亲自赶到红嘴子。他在听取了卢志民的汇报以后，视察了他们的工业企业，考察了农民的生活状况。这位新闻记者出身的党的高级干部，以《红嘴巨变的启示》为题，撰写了一篇文章，对红嘴子的事业和成功经验加以鼓吹。
省委书记的文章写道：“红嘴子的实践说明，发展商品生产，兴办乡镇企业，是改变农村落后面貌的有效途径，是振兴农村经济的必由之路。没有乡镇企业的大发展，就不会有农村经济的快速增长。对此认识得早，就主动；认识得晚，就被动。”
文章还针对全省农民，发出了语重心长的呼唤：“同在党的领导之下，红嘴子一个生产小队能办到的事，难道一个村、一个乡、一个县还有什么理由办不到吗？”
高狄书记还谈到周志先的文章，问卢志民：“那些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卢志民回答说，“谢谢高书记关心。”
“解决了就好。”高狄说，他还对陪同他视察的郭永德市长说，“红嘴子代表了我们国家农村和农民的发展方向，市里要多支持。”
郭市长答应着。
卢志民赶紧说：“王书记、郭市长他们没少支持。”
四平市委书记是王玉芳，那天他不在场。
送走省委书记，郭市长过来握住卢志民的手说：“志民，谢谢你了。”
“谢”从何来？
原来，周志先反映的那些问题，有的解决了，有的并没有解决，刚才卢志民说“解决了”，那是他心细，心宽，他没有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借机反击出气，而是采取了低姿态，宁可暂时受点委曲，也要顾全大局，不让市里为难。试想，如果当时他不考虑这些因素，而是大发牢骚，比方说，解决个啥，我们这地方哪会把省委领导放在眼里，那样的话，会怎样？高狄同志会怎样想？郭市长如何交待？
卢志民没这么做，郭市长很感动，他觉得自己从当公社书记那时起，就没看错这个小伙子，他能屈能伸，大气浩浩，说话办事照顾到方方面面，这才是真正办大事、成大业的人的气质。支持他，给他的成长和他干的事业创造条件，就成了领导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几天以后，郭市长在红嘴子主持召开现场办公会。郭市长强调，这是一揽子解决问题的会，又是对红嘴子表示支持、肯定和鼓励的会。
与会的有三位副市长，十七位局长，另外还邀请了十多名记者。红嘴公司班子成员应邀列席。
会议从上午10点开到下午4点。
张玉佳代表红嘴公司，陈述了他们碰到的问题和难处，卢宪臣阐明了他们的意见和看法。郭书记指示，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研究，涉及到哪个局，就请该局局长根据实际情况提出解决意见，暂时解决不了的，要说明理由，提出准备采取的措施。每一件事都落到了实处。
卢志民仍然表现出大度谦虚的姿态，当场解决了的就向人家表示感谢，没能解决的也感谢。他说，通过这个会，各位局领导有机会了解了我们的实际困难，我们也了解了政府部门的难处，起到了沟通情况、增进了解的作用，这才是这次会议最重要的收获。他表示，这么多重要的负责同志亲临红嘴，为一个小小生产队解决问题，这种好作风值得红嘴子人认真学习。
从后来的反应看，与会记者们也认为会议是成功的，他们说自己也从中受到教育，相信从此以后，大家都能端正对红嘴子和乡镇企业的看法，从而给他们以强有力的支持。
郭永德市长在为会议作总结时，充分肯定了各方面的配合态度，关于红嘴子这个他属下的生气勃勃的地方，他谈了以下几点意见：“红嘴子振兴的历史表明，党的好政策加上艰苦奋斗精神，农民企业家加上各类能人，这就是红嘴子发展的精神力量和物质力量。卢志民和他的事业，启示着现实，也启示着未来，所以我们有责任关心他们，支持他们。如果我们的同志在改革已经如此深入发展的情况下，仍然对乡镇企业存在偏见，甚至歧视他们，打击他们，那他就要犯错误，甚至是犯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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