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嘴子第二村民小组所在地,原名卢大洼子——据此可知最早来这里跑马占荒的是卢姓人。
据现在红嘴集团副总裁兼金士百啤酒集团公司总经理卢宪臣之父卢志才讲,卢家是在他与卢志民的太爷辈,从山东济南府逃荒过来的。继卢家之后,又有柴、殷、高等姓从不同地方迁居到此,不是山东人,就是河北人。卢大洼子卢、柴、殷、高四大姓氏共存共居的局面,一直维持到现在。
本地有人开始居住以来的历史就是一部贫穷史。
日子并不比在山东或河北老家好过。
卢大洼子,顾名思义,地势低洼多水,老一辈传下来的记忆说;“这地方当初是一片汪洋大海,人只能在山坡上稍微干一点的地方开荒种地。地湿土粘,种地粘犁杖,铲地粘锄板子,好歹打下点粮食将就着够糊口了,收租子的来了,要兵饷的来了,还有土匪连粮食带人都抢。丰年勉强凑合过得去,一到歉年就得吃糠咽菜,挖地里边山坡上野菜吃,野菜吃光了,就吃草,婆婆丁能吃,芨芨菜能吃,实在不行就捋灰菜和线菜,那就要冒食物中毒的危险了,轻则脸肿得像皮球,重的得送掉小命。好吃的是榆树钱儿,难吃的是榆树皮。
说是丰年好过,过的也是紧巴日子,青黄不接是常事。看着庄稼长,望着籽粒熟,高粱刚一晒红米,就把穗子割下来了。大人能熬煎,小孩子等不得,粒子太嫩,不敢拿碾子磨,一磨就碎了,下到锅里,红糊糊的像猪食,没办法,就拿棒子打,用搓衣板搓,搓下来的高粱粒子掉地下,第二天一下炕,地下白花花一片,像下了霜,可还不到下霜节气,是发了一层芽子。也熬苞米糊糊,苞米粒子破开,馇子不是馇子,面子不是面子,八印大锅,舀几瓢水,哗——倒进去,再放上大萝卜、白菜叶子、芥菜缨子,抓把盐,一搅,开锅就吃,没有油,一样吃得顺脸淌汗。过年能包顿饺子,就是不错的人家了。也养猪,到年根底下宰了,一家人能落副下水和猪头就乐得蹦高,肉要卖了换钱花,剩块肉,扔盐罐子里一培,等到来年五月节,舅舅来了姑来了姨来了,拨拉出来炒个菜,算是亲戚里道一场。偶尔也买点肉,眼珠子专盯着肥肉膘子,央求人家:“老哥哥,可别把瘦的给我呀。”
这样的话已经没法给小青年和孩子们讲了,讲了也不信,说“瞎编,谁吃肥肉呀,那多恶心呀”。看着孩子们拿白花花的大馒头咬一口顺手扔了,老人们就心疼,说:“造孽呀,可不敢暴殄天物呀!”孩子们瞪着通亮的小眼睛问;“奶奶(或姥姥)你说啥呢?”忍不住就讲起了早先的苦日子,这就更不爱听,撇撇嘴,说:“老提那些,多没意思,这都什么年代啦!”还有比这更冲的,就说:“你们吃苦,那怨你们没能耐。”
卢志民这个岁数的人不会这样。如果说老一辈是受苦的一代人,他们就是创业的一代人。他们承上启下,跟着老一辈吃过苦,所以他们懂得过去;自己猫腰低头苦干出了今天的好日子,所以他们知道珍惜现在。将近20年前,我头一次到红嘴子,卢志民就给我讲他妈妈把肉埋到盐罐子里的事,语气低沉,充满了感慨,生动地表明了这个年轻的带头人对过去苦难岁月的沉痛记忆。
他连着给我讲了三天。对他来说,我知道那不是愉快的回忆。所以我小心翼翼,尽量不提问,只是静静地听他讲,为的是不触动他最不愿意回味的东西。
他记得的农家住房都是清一色的小破土平房,墙上糊的泥,房顶上糊的也是泥,一到连雨天,屯子里总会有几座房子倒塌掉,没倒的也在风雨里忽悠,拿木桩子支着,东倒东支,西倒西支,黑糊糊的窗框上糊着毛头纸,横七竖八地抹着一条条豆油,呈半透明状,不是为了采光,为的防雨,雨打上去不至于一下子就撕开了。也有的人家拣块碎玻璃,希罕物似地糊到窗纸上,有三角形的,有四方形的,多半是不规则形的,一律糊在靠窗台地方,人坐在炕上,院里来人,院外走人,一探头就看得见,既有实用性,也是一种点缀。没人敢想整扇的大玻璃窗,大玻璃窗那时候不属于乡下人。更不敢想广厦千间连云起。红嘴公司为职工盖集体公寓大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事。“小土房,小土墙,里边住的小土孩”,是那时人们生活的写照。怎么说是住的“小土孩”?因为人们从土里刨食吃,没有哪个不是灰头土脸,衣裳也是沾满了土的,远远看去,真的一群小土孩,仿佛山顶洞人时代。虽然说早就进入社会主义社会了,可是卢志民们从那样的小土房里走出来 ,跟逃荒来关东的前辈们从又矮又湿的地窨子里钻出来,没有太大区别。
卢志民记忆中的父亲,冬天戴一顶大狗皮帽子,原先毛很长,差不多能遮住眼睛,后来毛变短了,戴了20年,传给他。因为要赶车在大风雪里奔波,父亲还有一件大皮袄,为了抵御风寒,腰里扎根绳子,不一定是草绳,说“腰扎草绳”,多半是为了埋汰乡下人。其实扎草绳子的不多。勤快的庄稼人,地头地脑种几棵麻,秋天割下来,扔臭水泡子里沤了,扒下麻来,不用纺棰,在大腿上也能搓几根绳子,自家用足够了。冬天穿靰鞡,絮的苞米叶子,关东三宝之一的靰鞡草山里才有,平原地带人只好另外发明了代用品,苞米叶子晒干了,撕成碎条条,揉搓得软软乎乎的,絮到靰鞡头里,一样隔凉防潮。
卢志民没穿过靰鞡头,他的鞋都是妈妈千针万线做的大棉鞋。家里穷,买不起好棉花,也难得有块结实布做鞋面,年纪轻,劲头大,干活爱下死力气,一蹬就破了。
他必须干活,农家孩子哪个不是早早就和大人一块儿承担起繁重家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