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应该讲一点轻松的故事了。
让我们接续前边的话头,说说卢志民他们怎样网罗人才。
他们必须在网罗人才上下大功夫。他们自己这块地方虽然可以称之为人杰地灵,但勿庸讳言,从本地人中间找庄稼院的行家里手,那不费吹灰之力,要多少有多少,但要找办工业例如啤酒工业的专家,就有点难,可能相当难。卢志民哥几个,可以称为决策、组织和管理奇才,却不能叫他们技术专家。他们后来分别进修,努力学习,也都有了经济师、高级经济师职衔,但他们的所长仍在管理。造啤酒还得另外寻找能人。
“人才是企业振兴之本”,多年的经历使红嘴子掌握这样的观念毫无困难。他们调人进人方便得很,既不需要组织部审查,人事局研究,党委会讨论,上级批准,也没有公文旅行、档案调转、关系疏通一类正儿八经的葫芦案。他们自己就是组织部和人事局。他们的公章盖起来非常麻利,手续极其简捷,根本用不着多少多少工作日。他们决不会错过时机。城市无法和他们对抗。城市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挖走,把钱赚去,把优势抢到手,把劣势和遗憾留给你。城市在他们面前永远得充当败走麦城的角色,如果城市仍旧自以为了不起并且不思改变的话。
杨武全那年才29岁,一看他那双眼睛,你就知道这是一个机灵人,然而又是一位个性很强的人。个性强的人往往会感到生不逢时,郁郁不得志,因为他们有才,又不大会处理人际关系——“不对,”杨武全说,“我把人际关系看得透透的了,我会整那一套,也能整明白,我就是不愿意那么整。”这就又多了一条:他们往往自命不凡,以清高自诩。
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式知识分子心态,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宁肯在首阳山上饿死,也不肯去俯就他们不喜欢的周天子。世人讥之为“穷酸”,他们自己凛然目之曰“风骨”。他们中间的杰出者虽隐之于深山老林,仍会为世人所崇敬,必要费大劲请出来,“先生不出,奈苍生何?”如诸葛亮一类大智者。但也有人不必请,自己就跑了出来“毛遂自荐”。毛遂还算是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就成了南郭先生,还有“清客”、“食客”和“相公”之流。“食客”一词概括最准,也最辛酸,吃人家的嘴短,花人家的手软,只好随人家的眼色俯仰了。“食客”中也不乏有真本事的,《战国策》中那位嫌伙食不好,待遇不高,唱“长铗归来兮,食无鱼”,“长铗归来兮,出无车”的冯谖是大名鼎鼎的代表人物。《红楼梦》里的詹光、卜世仁则是最没出息的食客,曹雪芹连给这种人起名字都失却了温柔敦厚而直接斥之为沾光,不是人——这有点不符合大作家怨而不怒的风格。
如今的中国知识分子早摆脱了“清客”的命运,他们已不光会说,他们还能做。他们是实际建设的参预者和实行者,而且往往敢“为王前驱”。邓小平比毛泽东高出一筹之处在于,他是中共最高领导人中最懂得知识分子价值的人,他的话——“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组成部分”,在中共党史上可谓稀世之音,因而震聋发愦。当然,毛泽东也不肤浅,他讲知识分子应该进行脱胎换骨的思想改造,应该向工农兵学习,也有他的道理。他尖锐指出的知识分子身上的臭毛病,如孤芳自赏、好高骛远、脱离实际等等,都是切中要害的。
卢志民有时候就看不惯杨武全,笑他“放不下小架儿”,杨武全也不恼,仍我行我素。今日中国知识分子与工农大众的关系,总体上说,仍是油和水,而不是奶和水,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仍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相互尊重,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建设崭新的生活,享受美好的人生。
大连轻工学院食品工程系工业发酵专业高材生杨武全,在他原来那个单位,被认为有“功高盖主”的嫌疑,处境不妙。卢志民就钻了这个空子。如果他们下手晚一时半分,杨武全可能是大邱庄禹作敏的人了。杨武全认定不能在国有企业干,决心找个乡镇企业栖身,大邱庄已经派人跟他接头。
卢宪臣征得卢志民同意之后,立刻任命杨武全为啤酒厂技术科长。杨武全说,我还没同意呢,你先别宣布。卢宪臣说,那不是早晚的事嘛。
杨科长在卢经理陪同下,去巡视工厂,发现那里只有一片平地,庄稼割掉了,乱的荒草还在,唯一表示这儿可能是工厂的,就是一堆石灰和几堆沙子。
杨武全哑然失笑,说:“原来我是个空头科长。”
卢宪臣说:“谁说的?基建工程、设备安装的技术把关就是你,你不到位,谁敢开工?”
一下子被赋予这么大责任,杨武全深感意外,但并不觉得过份。他在大学的毕业设计就是啤酒厂,仿佛卢志民他们了解这一层似的。
杨武全不禁想起头一次来红嘴子,与一把手的谈话。
“你的待遇问题,你有什么想法?”卢志民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杨武全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样简捷明快的领导风格。他下意识地恭谨起来了。作为知识分子,他总有一种偏见,认为凡是占有“领导”二字的,都是“官僚”或“官僚体制”的化身,而不是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人早已被“异化”为非人。他最不乐意的事就是与这种“非人”打交道。
卢志民叫他的看法发生了动摇。他没有思想准备,人家问了,不能不答,急迫中,他冒出了一句:“这个……我无所求。”
这样说完了,就觉着不妥,一是用词文诌诌而显酸,二是意迟迟而露假。在卢志民这样的聪明人面前这么说话,肯定叫人家笑话。凡人皆有所求,我亦有所求也,不然我舍他而就此,何意乎哉?人家直截了当问你,说明人家想认真跟你讨论问题,你就应该还人家以认真,该一说一,该二道二,当真人不说假话。如果硬要玩弄儒雅,搞含而不露那套,倒显得浅薄了。
毕竟是杨武全,想到这里,他赶紧改口,还模仿大众化口吻,说:“也不是无所求。我的意思是,你们看着整,够意思就中,你们二位啥人物,还能亏待我咋的?”
卢志民笑了。杨武全不知道他笑从何来,脸有点发烧,而且刚才的大众化表述方式,自己感到似乎过了点,而且不大自然,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戏剧表演专业学生蹩脚地背诵台词。
卢志民分明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你既然不愿意直说,这么的吧,你到红嘴子来,就是成天睡大觉,我每年必保你5000元工资。听说你家房子不宽绰,我们给你买房,你看在市里买还是在红嘴子买?要是在市里,那你每天上下班都有车。你看行不行?”
什么?这就是主要负责人对一个新干部的谈话?没有纲和线,没有一二三,没有要求和希望,叮咛和嘱咐?是的,都没有。光有待遇,而且还可以“成天睡大觉”?杨武全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他说他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卢志民不容他考虑,红嘴子说干什么都是急如星火的。
还没等办手续呢,也没派人去和他原单位领导商量,卢志民就请他过来,说有个会他最好参加一下。他以为是来看看,感受感受,就来了。没想到,一来就请他到主席台上就坐,当着那么多人,也不好谦让,半推半就坐了。是公司的全体员工大会,卢志民把杨武全介绍给大家,把他好顿吹捧,“大学生”、“专家”、“大拿”一类好听话都有,吹捧完了又请他讲话,卢志民还特别指出,说“杨工”文武全才,诗作的好,今天他可能要即兴赋诗一首。
哪有这种事!全是强加于人!
但是职工们热烈地望着他,朝他使劲鼓掌。
也怪自己一时虚荣心发作,也不是虚荣心,是真的受了感动,情发于中而形于外,真就当着那么多人,杨武全讲完话就诗兴大发,像曹子建“七步成章”或李太白“倚马可待”那样出口成章道:“立志终生酿啤酒,酿得啤酒滚滚流,酿得啤酒流三江,酒不扬名志不酬。”
也不知道真是诗作的好,还是大家鼓励,反正卢志民一拍巴掌,大伙就都跟着拍。
杨武全还得意呢,不提防,第二天四平广播电台报道红嘴子开大会,把杨武全弃国有就乡企的举动,当作改革年代一件新鲜事给捅了出去,报道给他的头衔就是红嘴公司新建啤酒厂技术科长。报道还着重渲染了这位知识分子如何大发感慨,即兴赋诗,把诗也给播了。
杨武全一听广播,傻眼了。
他原单位也听到了,就骂他:杨武全小子真不是物,你要走,也该打个招呼,办个手续呀,看电影还得买张票呢,你一个大学生,这么点常识都没有,书白念了。
杨武全有苦说不出,他怀疑这一切都是卢志民导演的,目的是断他的后路,叫他今后要饭吃也得迈红嘴子这个门槛,休想再二意呲呲的。他一直没跟卢志民核实过这件事,但一直认为卢志民这事做的损。
他一个知识分子,哪斗得过卢志民他们。他不知道,这是卢志民调人的惯用伎俩,远的如王振民,近的如王任,手法大同小异。
杨武全后来官至啤酒厂副厂长。虽对卢志民耿耿于怀,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只好认了。
杨武全一到啤酒厂,就没日没夜地审查图纸,制定计划,培训工人,他妈妈从外地过来看儿子,他硬是三天没回家。他要对得起卢志民给他的官衔,给他买的房子,给他预备的车——那车他没坐,他说他年轻,上下班都骑自行车,卢志民也不勉强。这一切无疑都是对他信任的表示,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他的内心得到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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