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红嘴子啤酒厂内定卢宪臣以公司副经理身份兼任厂长，土建阶段刘洪义要予以协助，设备安装张玉佳帮忙，卢志民仍任总指挥。
卢宪臣跑到设计院请教，一听就心凉半截。人家说，这样规模的啤酒厂，从现有资料看，至少要3年才能建成。你问为什么？告诉你吧，光制图就得8个月，设计费22万。你们是乡镇企业，不容易，设计费可以商量，时间嘛……我们加把劲，最少少不了4个月……卢宪臣没听完，叫一声“饶了我吧”就跑了回来。
这么长的时间他们搭不起。卢志民听了汇报后，给的命令是：今年春节，一定要让红嘴子公司职工和家属喝上自产啤酒。这个目标雷打不动。
就像张玉佳建铸造厂，刘洪义上制砖场一样，卢宪臣只好打破常规，他要发扬光大红嘴传统，建设要高速度进行。
那边还在晒图纸，这边咕咕咚咚土建已经开始，这是1985年5月11日的事。
工程进入高潮的时候，天公不佑我，风来了，雨来了，风雨交加整整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工地附近的路面被暴雨冲得七沟八梁，运料车进不来，进来了出不去。
倾盆大雨中，卢志民大喊：“乡亲们，要过好日子舒舒服服不行，得跟老天爷拚哪！”
老农们“嗷”一声叫，跟随着一把手，手推肩扛膝盖顶，有跪在泥里的，有趴在水里的，吐出嘴里的泥，抹把脸上的水，嘴不闲着，还骂：“这秃尾巴老李，一年不就回一趟家看他老妈吗？今年咋天天回家呢，不是他老妈病了？”
旁边的人赶紧嘘嘘：“千万别乱说，叫秃尾巴老李听见了，一年都不得消停。”
但主要困难不在天道无常，而在人道无常。
首先一个批件就把他们折腾得五饥六瘦。
工程开始多少天了，批件还没跑下来。
建这个厂要跑38个部门，盖38个公章。唐僧西天取经，九妖十八洞，洞洞出妖精。他们要过的洞比唐僧多20个。唐僧有三大高徒，个个天神下界，孙悟空不是天神下界，比天神本事还大。卢志民他们个个是凡夫俗子，没一个会七十二变，上佳木斯变一把调研员，还当场露了馅。卢宪臣跑两个月，只盖了8个章，再拱不动了。唐僧取经，遇到齐天大圣也束手无策的情况时，还能指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也无能为力时，能求如来佛，如来佛似乎法力无边，淘气淘得没边没沿的泼猴谁也管束不住，他老人家只消一翻巴掌，就化成五台山，把那猴儿压了下去，一压五百年。如来佛也爱莫能助时，还有至高无上的玉皇大帝。西行的路，虽然艰险万分，总是有办法解决的。红嘴的磨难似乎无法解决，叫做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句名言，叫“办法总比困难多”。
不是吗？
卢宪臣拿批件给卢志民看，说：“没咒念了”。
卢志民说：“是吗？我看看。”
卢宪臣递给他，卢志民看得仔细，他皱起眉头，问：“这不才8个么？”
卢宪臣说：“这还跑俩月呢，平均一礼拜一个，够快当的了。”
卢志民说：“剩下那30个，你估计得多少时间？”
卢宪臣说：“一年是它，二年是它，永远也是它。”
卢志民盯着卢宪臣看，半天才说：“你打算就这么盖下去？”
卢宪臣说：“所以我来找你。咱们得想个快当法儿。”
卢志民说：“你要多快？”
卢宪臣说：“今天盖完才好呢，我够够的了。”
卢志民若有所思，他拿着那张纸，细细端详，像从那上边能找到“今天盖完”的办法来。卢宪臣相信一把手准有办法。西行的路，火焰山白骨精美人国都挡不住，几个公章能挡住吗？
“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卢志民说，“我就给你盖完它。”
“你盖吧。”卢宪臣笑着说，以为一把手说气话。但见卢志民两只手拿着那张纸，先还捧着，后就捏着，捏着捏着，慢慢地把它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如此这般，那张纸慢慢变成了小纸片和碎纸屑，他手一扬，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一片小雪花。
卢宪臣先一愣，然后就大笑，两个人一起大笑。他们的笑声和表情，跟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管玉皇大帝叫“玉皇老官儿”的样子一模一样。
东北的夏秋季节很短，黄金施工期转眼过去，一阵秋风一阵凉，一场白露一场霜，跟时间要速度，他们硬是在上冻前抢下了全部土建工程。外边地皮一硬，厂房已经完成封闭，开始室内作业了。
把持着公章的单位也不是善茬子。工程进展到将近一半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荒信，说红嘴子那帮小子竟敢拿国家大印开玩笑，不盖公章就擅自开工。有关部门领导不信，说谁能有这么大胆子？派去查看的人回来汇报，说真的，呼号喧天的，干的可来劲儿呢。有关部门气疯了，说从打他们这个部门建立以来，没碰到这样事。他们立马向省里作了汇报，也不知道怎么说的，省里有关部门火速派了人来。他们来到红嘴子，车在工地上停一大溜，还有一溜大盖帽，像防暴队抓歹徒似的。
有关施工单位的负责人给紧急叫来了，他们听到宣布说，这是一项“非法工程”，已被勒令立即停工，施工单位要马上撤离，不服从者将从严论处。
天上飘着雪花，地上人儿抓瞎。大车小辆呼呼往外撤，柳条帽扔一地。没多大工夫，刚才还热闹非常的工地就剩下了光秃秃楼茬子。
算一算，这时候已经投进去200多万。那钱来得不易。现已退休的原市农行行长王近长可以作证。他说：“市里有关部门不让农行给红嘴子贷款，说四平有一个啤酒厂了，产的酒都喝不了，再建一个，那不擎等着压库底吗？别给他贷，别给他贷。我的观点是，有一个啤酒厂就不能再建一个？也不一定都靠四平销。一汽在长春，一汽出的车全国跑。商品经济嘛，不要眼睛光盯着眼皮底下一小块。我让农行调查，两个月拿出了可行性报告，红嘴子真有办厂条件。我才给批了425万。为啥我敢批？红嘴子是黄金客户，钱贷给他们放心，说什么时候还准能还。”
400多万呀，要是半途而废，红嘴子还不起贷，农行也承担不起损失。
这真到了孙大圣也没咒念的节骨眼了。卢志民万般无奈，决定去找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是市委书记可沐云。
卢志民是晚上去的，他敲开可书记家门，可书记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要是小事，卢志民不会来找他，更不会找到家来。
卢志民话没讲完，可书记已经拿过电话啪啪拨号。
卢志民后来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谈到过那一幕，他写道：“我说明来意之后，他（指可沐云书记——引者注）二话没说，便操起了电话：‘红嘴建啤酒厂的事，咱们就不要管了，省厅来的让他们回去吧。对乡镇企业要多给支持。’可书记嗓门很高，像是在下达命令。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如果当时没有可沐云书记坚决果断的支持，可能就不会有今天的‘金士百’啤酒。”
如果说，卢志民他们在砖场兴建和市场争夺中，显示的是潜抑甚久的智慧和才干，那么，这座年产能力初定为两万吨，当时已是四平地区最大的啤酒厂的建设，其遭遇和难度，真的叫人瞠目结舌了。
他们没有辜负领导和银行等部门的支持，万难千磨，只当人生开颜一笑。啤酒厂只用8个半月就胜利建设成功。说起他们的高速度和克服困难的超常能力，卢宪臣就露出得意的微笑。
中国乡镇企业报记者闻讯赶来，写出报道，称誉为“红嘴速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