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七 章
杜 康 造 酒 刘 伶 醉
3 5 、 巨 子 “ 红 钢 ” 胎 动 母 腹
    到1983年,红嘴子生产队工农业总产值达到240万元,比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第一年——1979年几乎增长10倍,人均收入继前一年之后,继续突破千元大关。根据社员大会的决议,超千元之后,将严格控制人均收入快速增长,以提高集体留成率,用于发展新的事业。
    但事业往哪里发展呢?领导班子感到压力很大。真应了那句话,穷有穷的难处,富有富的难处。
    他们四出考察,计划过办糠醛厂、奶粉厂和植物油厂,直到1984年初,才最后定下来,上轧钢厂。
    上轧钢厂的决定一旦做出,未来红嘴母集团最英武的巨子之一“红钢”一—张玉佳领衔的红嘴钢铁总公司的雏儿就此躁动于母腹之中。
    为了这个产儿,卢志民差点送了小命。
    要轧钢,又不懂轧钢,他们仍然采用老办法——走出去学习。这回去的是辽宁省沙河子和小四平。
    在沙河子,人家以安全为由,谢绝参观。这时候,红嘴子已今非昔比,红嘴大队第二生产小队已经变成红嘴农工商联合公司,卢小队长已经变成卢大经理。
    为了把人家的东西学到手,卢经理又恢复了原先的小学生模样,低眉敛目,软话绵绵,只求人家准许看一看,既不绘图,又不拍照。真心能感动上帝。沙河子厂长不像当初那位砖场场长,答应了,条件是只准进去看5分钟。
    卢志民低声问同去的王振民:“5分钟,不少吧?”
    “也不多!”王振民想这么说,话到唇边,改成了“还行。”
    只为这一句,卢志民对老王头的感激之情又增加了三分。他知道自己的那句“不少吧”有多么残酷。谁让我们是轧钢业的白帽子呢!
    他们进了厂房、车间,王振民懂得自己重任在肩,但他毕竟吃的盐多,走的桥多,内心高度紧张,而表情轻松自若。
    有本厂人跟在后边,目光警惕,如防寇贼。
    看看5分钟到了,王振民轻声对卢志民说:“咱们走吧。”
    老王头的语气自信而快活,卢志民长出口气,转身对“陪同”他们的主人家说:“谢谢了,真是感谢。”
    一出厂门,卢志民就急切地问王振民:“看出门道了,你?”
    “还不行。”王振民摇头,与方才自信而快活的王师傅判若两人。
    几个人都僵住了。卢志民故作轻松地说:“我说么,走一过就啥都明白了,那还要钢铁大学干什么?走,上小四平,我有招。”
    到了小四平,卢志民亮出红嘴农工商公司招牌,张玉佳及时抢前介绍说:“这是我们卢经理。”
    卢经理说他们公司准备采购一批钢材,听说你们厂子产品不错,特意登门拜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想去车间看看设备和生产流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如果贵厂真的像我听说的那么好,这笔生意就做定了。
    人家信以为真,很殷勤热烈地陪去看了,不是看,是考察。客人们考察得很认真,问了几个问题,都很专业,主人回答得细致详尽。客人显然比较满意,连说“不错,不错”,又说,回去研究研究,听信吧。
    小四平那家厂子后来当然没听到关于购买钢材的信,却听到了红嘴子办轧钢厂的信。他们没把此信与此次来访连在一起。卢志民的农民式的机智和幽默已经达到极高境界,远在寻常人的想象力之外。
    坐在吉普车上往家里走,卢志民得意洋洋,同去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说一些诸如“一把手略施小计,老王头竹子棍在胸”之类胡乱吹捧的话。
    正自得意,头顶上“嘭嘭”响,司机说,下雨啦。
    天上下雨地下滑。司机的话音未落,小车已经“吱溜”一声不是好动静地向路边冲去。司机赶紧打舵,司机明白车轱辘不明白,只是一个劲往前冲去。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车灯照亮的前方,是一条大沟,黑黝黝深不见底。
    “不好!”
    “完啦!”
    所有的人齐声大叫,叫时迟那时快,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奇怪的是,卢志民在那紧要关头,生死时刻,居然还有闲心注意到了车窗外边,他看见天空正划过一道闪电。
    都以为已升天国,天国不应该这样安静,安详。天国里的人应该轻飘飘的,就像壁画里的飞天。他们感到身子沉,感到了彼此身体的挤压。那么,就还是在人间,没升上去呢。于是摸一摸自己头脸,都好好地在,看一看身边左右,大经理、老师傅仍是人的模样,并未换成鬼的嘴脸。这反而叫他们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司机最先缓醒过来,手指车窗前边,说:“多亏这棵树。”
    一棵树挡住了向前滑行的车。那棵树分明很柔软,只把车前脸撞瘪了,发动机安然无恙,所有的人安然无恙,连一点轻伤都没有。
    彼此认定了皆为完人之后,都欢呼起来。
    于是一路上又念叼那棵树,说那必定是棵神树,专为解我们今日之危而生,因而又胡乱吹捧说一把手洪福齐天,如果不是一把手坐在车上,今天的命运就难说了。一把手是位谦虚君子,不肯独占洪福,就说“大家同福,同福”。又联想到红嘴山,说红嘴山是神山,在家里有神山护庇,出门在外有神树保佑,红嘴子事业之兴旺发达,那是老太太做豆包——做一个成一个。放心吧,轧钢厂一定办得成,可能还要办更多厂子——一切成功都应在了今天的惊险上,“无限风光在险峰”嘛。灵着呢。
    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么灵,反正从这以后,轧钢厂的兴办就一帆风顺。红嘴子人轧圆钢,轧角钢,制成了250型轧机,又接着上了350型轧机。
    他们轧出了优质钢材,还生产轧钢机,但是他们的东西卖不出去。人家一听是乡镇企业生产的,就往外推说“去,去”。
    1984年秋天,张玉佳得到信息,说国家要在河南省新乡市召开全国钢材订货会。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张玉佳打电话,发传真,写申请,不是说“不能安排”,就是讲“名额已满”。他又托人帮助联系,希望“走后门”进去,组织者铁面无私,后门不通。眼看开幕日期到了,他们的希望也一天天归于破灭。
    张玉佳不愿服输。既然他的祖先被评价为“慷慨悲歌之士”,那么,他的血液中肯定具有某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元素。他向一把手汇报了他的打算,卢志民深表赞同,那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习惯采取的办法。那是红嘴人特殊性格的体现。
    得到一把手的支持,张玉佳带了几个人打车票赶到了新乡。
    新乡位在河南省北部,卫河西岸——卫河是黄河的重要支流。新乡小城不大,有一个全国规模的活动在这里举行,对本市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满城都是红红绿绿,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和激情。操着各种口音、带行李和不带行李的人,三三两两,走来走去,有行脚匆匆的,也有悠然逛街状的。
    没有谁理睬他们,没有谁像他们那样,眼睛里浮现着茫然和阴郁。
    浩茫的人海里,他们是被遗弃的沙粒。辽阔的天宇中,他们是孤独的小行星。
    这反而激发了张玉佳的斗志。那时候,他一定想起了自己只身“闯关东”的艰难竭蹶,想起了卢志民对他的知遇之恩,想起了为办这个厂子所受的种种苦,遭的样样罪。他的眼睛里不再有茫然和阴郁,那里闪耀的是刚强和必胜的信念。红嘴集团副总裁、声名煊赫的“红钢”总经理后来回忆说:“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作得人上人,也作得人下人,那才叫个人。”
    张玉佳站到了会场大门口。他身后排着他带来的几个人。工作人员见他们胸前没有佩戴贵宾证或来宾证,一点气宇轩昂的样子也无,就拿眼角瞟他们,幸亏那时候还没出现“恐怖主义”或“恐怖分子”这种叫整个地球闻之色变的说法,不然,他们真会遭到警察盘察或预捕的——为了保障活动安全,警察有权预捕“可疑分子”。张玉佳他们的样子有点像“可疑分子”。
    工作人员前来驱赶,他们就往后退,工作人员一转身,他们又往前边蹭。他们手里拿着自家产品的宣传材料,见有人过来,就趋向前去往人家手里塞,同时谦恭地说“请关照”——有点像日本人初见陌生人的形容。谦恭的笑容也像,点头哈腰的模样也像。
    他们不一会儿就发出去300多份材料。更叫他们高兴的是,第二天,就有人来找他们,说看了他们的材料,见了他们的样子,感到其产品肯定是好的,人肯定是可信的,愿意买他们的轧钢机,当场就成交了两台。表示购买意向的也有。大会工作人员受了感动,第二天再去,也不赶他们了,对他们也有笑脸了,但是说很遗憾,今年不行了,明年吧,明年再开订货会,一定想办法邀请他们。同时希望他们以后凡事要按章法办,堵门口强行宣传,往代表手里塞材料,有非法作广告之嫌。
    张玉佳他们得胜而归,至少是自己觉得得了胜。
    张玉佳向一把手汇报。卢志民高兴地说:“哪那么多的章法?人要成天想着章法,人就没活路了。鲁迅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你们有这精神,往后道就好走了。”
红钢制氧厂
红钢自建的现代化高炉
    卢志民的话很快应验。随着红嘴牌钢铁产品的不断提高改进,他们的名声越来越大,以后的相关订货会、展销会,张玉佳一申请,组织部门就表示同意;后来不用申请了,人家主动来邀请与会了;光邀请不算数了,是“热烈地希望贵厂与会”了。
    红嘴钢铁产品很快闯入市场,远销全国15个省、市、自治区。岂止全国,他们的钢材还卖到了国外好几个大洲。最让张玉佳自豪的是,2000年澳大利亚悉尼奥运会比赛场馆建设,也有红嘴钢材跻身其中。数量不大,只一万吨。不要小瞧了那一万吨,它们聚在一起,也是一只巨人的手臂。来自中国北方一个小屯堡的巨人手臂,在全世界顶尖级的体育盛会上,参与支撑起一个个巨厦,那里鸢飞鱼翔,虎跃龙腾,无数面国旗迎风招展,各种肤色的健儿争强斗勇。数百枚金牌,多少个纪录,还有中华儿女为国争光的英姿,都与红嘴子那一万吨钢材息息相关,
    “红钢”产品走向世界,此为一个重要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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