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嘴子放弃养马来养车,是一件意外事逼出来的。
正当他们热火朝天干得欢势时,忽然祸从天降,一夜之间死了七、八匹大牲口。最初怀疑有人投毒,老社员们尤其是这种怀疑论的主张者,说是“一家饱暖千家怨”,你的日子过得比别人好,不得罪人也是得罪人。
请来兽医一看,吃惊不小,说:“了不得!这是最厉害的牲畜传染病,‘马传贫’呀,快埋,快埋了!”
社员一听这个毛病,都吓傻了,知道别的牲口也保不住了。
庄稼人以土地为衣食父母,种地靠啥?除了一身不值钱的力气,就是牲口。碰上灾年,人可以吃糠咽菜,却不能动牲口料。农民养牲口,比待小孩子还精心。死了牲口,就像死了亲密的朋友,倒了靠山。
红嘴子牲口养得好,个顶个的膘肥体壮,毛色光鲜。红嘴子牲口也像红嘴子人,干活舍得力气,好像它们也懂得为改变家乡面貌必须苦干奋斗似的。卢志民的父亲是车老板子,专和牲口打交道,所以卢志民从小就把牲口当成哑巴朋友,对这些四条腿的英勇劳动者感情深厚。
老社员们见大群牲口暴死,精神几乎崩溃,他们跌跌撞撞,疯了似地赶到卢志民身边,有的拉住他手,有的扯着他衣襟,喊一声“队长,这不是要人命吗”,就大哭起来。
卢志民也流泪不止。假如说,他们的会计跑过来报告说,队长,不好啦,刚取出来的10万块钱丢了——假如发生了这样的事,卢志民也不会哭,顶多痛惜一阵就完了。
他对马实在太有感情了。小时候,老一辈人讲古,说有一家子,日子过得火炭似的,偏偏老天爷不长眼睛,家里走了火,一家人惊慌失措,当家的稳住神,他一没让人救青堂瓦舍,二没叫人搬箱子搬柜,他大声喊:“快,上牲口圈,把牲口牵出来。”天火,天火,那是没救的,不上一个时辰,青堂瓦舍大院套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家子呜呜哭,只有当家的笑。家里人慌了,说:“当家的,你疯啦?”当家的说:“我才不疯呢。”“那……我们哭都哭不上溜儿,你咋还笑?”当家的说:“这么大的火,咱一家子人好好的,牲口好好的,我咋不笑?有人有牲口,几年的事儿,咱家还发。”
庄稼人看重的就是牲口。
卢志民见大伙伤心,自己不敢老哭,就抹一把眼泪说:“牲口没了,地还得种,咱买拖拉机。”
老社员不答应,说:“拖拉机是拖拉机,马是马,拖拉机再好是死物,马是活物。庄稼院过日子,看不着马撒欢儿,听不见牲口叫,闻不到马粪味,算什么过日子?”
卢志民说:“那好吧,就依你们。买了拖拉机,先把地种上,咱再买马。过几天我就奔张家口。”
老社员这才转悲为喜。
过几天,卢志民果然亲自出马,奔张家口去了,扔下家里一大摊子火烧眉毛的事不管。
老社员都说:“小队长是好当家的。”
卢志民一下子牵回来八匹蒙古良种马。社员们都喜眉笑眼地围着看。看牙口,看耳朵,看腿看蹄子看骨架,如果老诗人杜甫此时在红嘴子,也挤在人堆里,定会诗兴大发,写出什么“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或者什么“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如果大画家徐悲鸿此时在红嘴子,也挤在人堆里,也定会画兴大发,展纸泼墨,给咱们留下新的《奔马图》。大家都夸小队长会买马,会选马,莫不是跟相马师傅伯乐的徒弟学过相马经的?
卢志民买来的马确实不坏,就是有一点美中不足,使老社员们稍感不如意,那就是,无论怎样地调教,这群马仍是不会拉犁耕地,套上大板车,也不懂得号令后退前行、紧拉慢走。它们是真的骏马,是在开阔的原野上奔腾纵跃的骏马,不会慢腾腾地耕田。
趟地的活计由拖拉机代替了,运输的工作拖拉机干不了,这就想到了买汽车。好像要过车瘾似的,不买就不买,一买就来了实惠的,红嘴子小屯终日里马达轰鸣,笛声高唱,比以前光听见马叫牛哞热闹了许多。这一阵子总共买了四台大卡车,六部拖拉机,还有推土机和牵引车。
正好出现了张玉佳登广告的事。广告承诺外地客户来四平,厂家要接站。张玉佳窜弄卢志民给买辆吉普车。卢志民一时兴起,说:“大车是买,小车也是买。”顺手牵羊他真的买回来一辆吉普车。
风波就是由吉普车引起的。
那些年据说上边有规定,生产队不准养小汽车,不知道是否确实。
可能有这么回事,因为当时上边一位领导同志就这件事给卢志民捎过一封信来,信里写道:“听说你要买吉普车,我想提醒你,并且请你听听我的意见,第一,不要买;第二,如已经买了,赶紧退掉;第三,你来,我要和你谈谈。”信末署名是“你的老同志”。
这封信的原件,也保存在红嘴档案室里。
卢志民知道召他去的是一位关心他、他也非常尊敬的老前辈,就去了。
“你干嘛非要做那些张扬事?”一见面,老同志就开门见山地说,“踏踏实实做点工作,比什么都强。我这是和你不外,才说这话,换了别人,我才不说,你犯错误又牵连不到我。”
“您教导的有道理,”卢志民说,“可我们买车,不是张扬,是工作需要。”
“你还工作需要,”老同志有点生气了,“我倒要洗耳恭听,看你怎么个需要法。”
“联系业务,开展服务,我们都得用车。”卢志民细细地摆理由,“就拿我们的制砖机来说,从打生产以来,一直畅销不衰,东到延吉,西到包头,北到满洲里,都有我们的客户。我们实行三包。作广告,广告词里就有,凡到红嘴子来买机器的,我们在四平火车站迎送。要是机器出了故障,我们还登门服务。这都要车。大车不方便,吉普车正好。客户看见我们的车,就会增强对我们的信任,如果赶个‘驴吉普’去接人,会给人什么印象?要说摆谱,也就这么点谱。”
“那——”老同志说,脸上的颜色就不好看,显然对卢志民长篇大套地摆理由不满意了,“那个吉普车,你坐不坐?你不坐我就服你。”
“我有时候也坐。”卢志民笑嘻嘻地说,“我是队长,我不坐谁敢坐?再者说了,我们办工业,不像以前种地,‘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种在冰上,收在火上’,差前差后,差不了大格。我们现在得抢时间,争分秒,国外资本家讲,时间就是金钱,工程早上马一天,早投产一天,就能早一天还上贷款,早赢一分利。外国资本家一分一秒都珍惜,有出租车不坐公共汽车,有飞机不坐火车,我总蹬个破自行车,耽误多少工夫?”
“行啦,行啦,”老同志不耐烦地说,“上边提出改革开放没几天,你就外国、外国的,跟人家混比起来了,你能比过人家?”
“我这哪是混比,”卢志民越发不服,他的犟劲上来了,“我听说那外国人一家一户都兴养车,有的一家养好几台车。我一个生产队,七、八百号人,就不如他?莫不是说,人发明了汽车,就是留给他外国人坐的,我们中国老百姓都是穷命,就总得‘出溜出溜’拿腿腿?”
“不是穷命,是革命!”老同志最是听不得人说外国比中国好,这时就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说,“这是一种革命精神。我1947年参加革命,到现在还没坐吉普车呢,我也没觉着低气。你不听我的话,愿意坐你坐去,有你后悔那天。”说完,转过身去,不理卢志民了。
卢志民只好走人。
关于红嘴子买车,也不都是一片反对声。省乡镇企业局的领导,四平市农工部的部长,都说:“人家花自己的钱,买车自己用,不需要别人批准,哪怕他们买飞机军舰呢。”
也有的说,买台运货车,大解放什么的,无可无不可,就是这小吉普子,是他们该用的吗?也不搬块豆饼照照。
这就引出了下面的故事。
牌号为20521的红嘴子吉普车离开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红嘴土路改造为柏油路——命名为红嘴路——是1984年的事),昂然驶入四平大街,立刻汇入到汹涌澎湃的车流之中,鸣声也如战号。
20521被截住了。
“下来!”一位着毛料中山装的干部同志,很有气势地睥睨着开车人,命令道。
开车人着装也不俗,也是毛料中山装,而且佩着质料考究、货真价实的宽边茶镜,当那镜片发出闪烁不定的光影时,人就很难判断他的身份,他可能是干部,是商业工作者,或者知识分子,但你想不到他是农民——农民得有一身土和尘,衣衫得不整,见到有气势的城里人得瑟瑟发抖。
“你是哪来的?”干部同志大声问,声调很粗豪。
“红嘴子二队的。”开车人答,声音平静,好像没听出人家的不礼貌。
“你是干什么的?”又问,依然居高临下。
“小队长。”他回答,只是在“小”字上加重了语气。
“知——道。”干部模样的城里人现出极不屑的神气,突然加重了语气,这就使他的话有点咄咄逼人,“你叫卢志民,是吧,谁叫你买小车的?”
“我们自己。”卢志民憋了半天,此时口气也不觉强硬起来。
“你够级别么?”干部同志显然被激怒了,大声说道,“你有资格坐小车么,啊?”
卢志民不买账,他一字一句,毫不示弱地说:“论级别可能我一辈子都不够,可能我一辈子都是农民——你说说,农民算什么级?农民阶级是国家的主人,国家主人算什么级?”
卢志民在这里把自己这个具体的“人”同一个阶级和主人联系起来,这就使得对方不太好回答。工人阶级是国家领导阶级,工农联盟是国家的政治基础,笼统而言,没有谁敢说冒犯农民阶级的言论,“农民不够坐小车”这样的话也难以启齿,那位干部一时语塞。
哼吃半天,他才想起一条理由,说:“你这是浪费能源。”
卢志民笑了,说:“我买汽油花钱,坐车纳税,是支援了国家财政呢。”说完,上车就走,还特意多按了两声喇叭。
干部同志在后边喊:“不许开了,要不,我摘你牌子。”
20521号小车在四平城里照开不误,有时到长春办事,卢志民也开车去。不仅如此,不久以后,他竟又买了一辆吉普车,紧接着就添了两辆上海轿子,卢志民和他的三个战友——刘洪义、张玉佳和卢宪臣等四位生产队级干部,每人一辆专车,招摇过市,屯子里农民有事,例如娶媳妇、看病什么的,也坐上去“噌噌”跑,外来联系业务的客人更是接来接去。有一回,来了几位加拿大朋友,原来以为坐的旅行社的车,后来听说车是早先穷得吃不上饭、娶不起太太的中国小屯自己买的,不仅大为感动,非要在小车前边照相,还笑着竖起大拇指头,叫“OK”!
红嘴子人不听话,气得市里的管理机关就发出文件,宣布对红嘴子车实行查封,听候处理。
红嘴子车像没接到通知似的,还是跑来跑去。不是藐视权威,是欲罢不能。一种秩序已经建立,一种程序已经运转,再停下来就要影响全局,他们只能顶风开车。
有关部门以为红嘴子人是故意拿豆包不当干粮,气的不行,就派人骑上摩托,呜呜地大街小巷跑,开展对红嘴子车的围追堵截,像电影里边警察抓小偷似的,前边飞车后边也飞车,追上了就摘牌子,缴车票子。
整这么几回,把卢志民惹烦了,他发誓要把吉普车一律换成轿车,而且要豪华型的。不久以后,他真的卖掉了吉普车和大上海,换上了一台皇冠超豪华和两台奥迪100。当时四平市内,没有几家有这么带劲的车。他要在世人面前抖一抖中国农民的威风,在城市面前长一长“屯老二”的豪气。中国不是要在本世纪末变成小康社会么?小康,小康,没有小车能叫小康么?
城里人为什么对我提前进入小康眼红?他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每每坐在车上,他就发出困惑的微笑。
我头一次上红嘴子,跟卢志民同坐一辆车,他就给我讲了上述因为提前进入小康社会招致围追堵截的故事。我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他说:“你在省城当作家,哪里知道下边稀奇古怪的事。比这可笑的事都有。”为了证实他所言非虚,他给我背诵了一段顺口溜,说的是在坐车问题上曾有过的中国官本位——森严的等级制度及其外在显形。道是:
生产队长驾脚蹬(自行车也)
大队书记嘣嘣嘣(手扶拖拉机也)
公社主任一三零(小货车也)
县委书记帆布蓬(吉普车也)
省市领导两头平(轿车也)
这里描绘的是我国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期的状况。该顺口溜的著作权属于不知名的民间文学家集体。以上严格规定不一定是哪个机关发布文件规定的,大概是约定俗成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不成文的法规。法规虽不成文,也是要遵守的,否则就会遭致上级批评和舆论谴责。显而易见,按照上述规定,卢志民队长纵然豪气冲天,也只配骑自行车上下班,然而他大逆不道,擅自越过了好几个等级,而且大模大样,大摇大摆,不听忠告,不服管理。这简直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嘛。卢志民,你不要忘了,中国乃是古老的文明礼仪之邦,何等样人可以做何等样事,何等样人可以享受何等待遇,是早就界定好了的,否则你就是犯了“僭越”罪。“僭越”你可懂啊?就是下级做了上级才可以做的事,低贱者做了高贵者才能做的事。你只配骑自行车,偏要坐帆布蓬和两头平,即为“僭越”。幸亏你出生稍晚,假如你生活在封建社会,这是杀头的罪名。庆幸吧,这是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你虽然遭到了冷嘲、热讽、批评、通报和围追堵截,并没把你咋样子吗?
要感谢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正是这种政策造成的形势,冲破了许多条条框框,把许多不合理变成了合理,不合法变成了合法。我们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得允许先富起来而不够级别的人坐小车。
我们上边讲的故事,已是陈年旧皇历。今天的有车族青年男女听起来,可能像听老祖母讲旧社会吃糠咽菜或者打土豪分田地那样云烟藐远。
他们会大叫道:哇噻!这是怎样的黑色幽默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