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六 章
气 象 万 千 的 制 砖 工 业
3 1 、 韩 大 脑 袋 与 红 嘴 子

    砖场的成功也促进了铸造厂的发展。以王振民最初设计和制造的制砖机为蓝本,张玉佳开始大量生产制砖机用作商品出售。红嘴牌制砖机因而声名鹊起。
    事情是从梨树县的一次参观引起的。那些人来到红嘴子,耳闻目睹,十分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们说,我们那儿也有几家社办砖场,办了几年,赔了好几十万,你们咋回事呢?
    一问,原因之一是因为资金短缺,逼得人没办法,自己造了制砖机,省了一大笔钱。
    那些人更感兴趣,就去看他们的制砖机,更是赞不绝口,情不自禁就问:“你们这机器还造不造,卖我们一台行不?”
    这句话传到张玉佳耳朵里,就成了一条重要信息,原来,制砖机还可以变成商品。他跟王振民商量,老王师傅也说:“咱们能造一台,就能造十台百台,左右也是个造。”
    这就造起了制砖机。张玉佳得意地称这项意外成果为“没想到的成功,没想到的胜利”。
    张玉佳说的“成功”和“胜利”,含有现代营销手段的功劳。
    现代营销手段是市场经济的产物,与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国家给予计划,对产品实行包产包销办法不相干。红嘴子办工业,虽然有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提出的“积极发展农村社队工副业”作依据,但公报中的这句话并没有在大多数干部和群众中引起注意,农民办工业,在不少情况下和不少地方,仍被视为“不务正业”,所以才有一系列限制、歧视和扰乱农村社队办企业的情况发生。不言而喻,红嘴子的工业是不在国家计划之内的,他们的产品无人包销,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办法就是这样逼出来的。为强烈的致富欲望所驱动,他们越干越敢干,越干越会干。张玉佳请示卢志民,打算采用做广告的办法扩大销路。卢志民表示同意,让他试试看。
    如今的中国,早已被铺天盖地的广告覆盖了,不少生动或不生动、规范或不规范的广告词早已深入人心,成为流行的社会词语。广告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但在张玉佳提出此议的1981年,广告在很大程度上还被视为资产阶级的玩艺儿,是资产阶级商业经营模式的一种表现形式,中国人对它还很陌生。
    张玉佳派人到省城长春,找到吉林人民广播电台,花140元钱,做了个销售制砖机的小广告。结果大出他们预料,广告播出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半年时间就卖出十好几台。客户反映,他们都是听“广播”得来的“消息”,知道红嘴子有制砖机卖。那时候,人们还不怎么会说“广告”这个词,也没有“信息”这个概念。
    卢志民和张玉佳他们大受鼓舞。那一则小小的广告,大大开启了他们的视野。卢志民的一句“试试看”就像一粒问路石子,帮助他们、也帮助红嘴子企业进入了现代市场营销之门。他们照此办理,这回投入了1400元钱,在省电台做了一则大广告。有什么样的投入就有什么样的获得,这个广告管了差不多一年,一年之内,销出制砖机40多台。
制砖机外销
制砖机外销
    他们开始注意别人家是怎样做广告的了。他们需要学习。他们的企业虽然起点不高,出身不好(乡镇企业是被认为“出身不好”的),但他们是最好的学生,是学习如何在市场经济大海里乘风破浪的好学生。那时的日本丰田汽车已经进入中国,并且大做广告,他们著名的广告词“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以叫人触目惊心的特大号字体涂写在中国的大街小巷,让中国人感到心里闷得慌。那“车到山前必有路”本是我们中国人都会说的一句话呀!我们的话怎么叫日本人用上了?但红嘴子人不发闷,他们从中琢磨出了道道。哎呀,原来广告还可以这么做。他们还注意到丰田公司广告中,提到他们在中国什么什么地方,设置了多少多少服务网点,让用户放心使用他们的车,别怕坏,坏了有人就近给你修。
    红嘴制砖机销售广告中很快也出现了如下的温馨用语:“谁买红嘴制砖机,保修三年,来有接站车,坏了有修理车,随时登门为您服务”。
    这一招果然好使。这一年制砖机销量大增,仅此一项收入,就达到121万元,为全队人均突破千元大关,立了大功。
    这则广告语中的“来有接站车”,使外地客户走出四平火车站,不用挤公共汽车,也不必自己掏钱打的,他们自然感到方便,亲切。但是,这台车却叫卢志民饱尝了苦头。
    这就是他们买的那辆被视为大逆不道的吉普车。后边我们将会写到。
    红嘴子办砖场获得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光辉砖场。原先说什么也放不下架子,不肯给卢志民他们半点好脸色的韩场长惊讶不止。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被自己那么瞧不起的几个小庄稼人,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把砖场办得有声有色。
    他有点坐立不安,下决心去看个明白。
    他是坐车去的。他犹犹豫豫,欲进又止。他怕到了红嘴子,万一冤家路窄,碰上那几个年轻人或者那个老头,他们要是说一句:“场长,你来看癞蛤蟆怎么吃天鹅肉来啦?”自己的老脸往哪儿搁呢?
    他想回去,又不死心。到底想出了一个周全办法。他把车远远地在屯子外边停下,藏到一片青纱帐后头,自己一个人,装作过路的样子,一步一步凑近红嘴山,似看不看地绕着大窑走了一圈,这才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急忙忙走开了。一路走,一路心里边不舒坦。他是一位专家,不用多看细看,只那么几眼,他就瞧出来了,红嘴子人这砖场办的相当不错,既有板有眼,还隐隐透出那么一种生气,不是他那家老场老人所能比的。他担心,这样一家砖场,如果有意跟自己过不去,那麻烦事就要处理不完了。自己得罪了人家,年轻人好凭血性办事,爱记仇,他们不会不报那一箭之仇的。
    报复的事不会发生,但竞争不可避免。竞争会带来经营活力,刺激生产率的提高和技术的进步。现代经济是开放的,而不是中国传统农业社会那样封闭的。现代经济的发展从一开始就要求管理者具有大的视角,要求能够走出去做买卖,谈生意,搞经营,谈合作。这里边就包含着竞争。竞争不是温良恭俭让,不是中庸之道,不是一团和气,你好我好,不是你行我不行,你争我就让。竞争是一种经营方式和生活方式,是文明的争夺和争斗,是你好我比你更好,你行我比你还行。竞争是打破平均主义、打乱平衡状态、击碎中游思想、保守观念和麻木僵化、固步自封心态的武器,是新事物和人才成长的催化剂。竞争并没有打上资本主义独家占有的印记。我国经济改革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鼓励企业间、科研单位间、地区间以及人际之间进行竞争。既有竞争,就有胜者和负者,“胜者王侯败者寇”?不。胜和负不是终极概念,不是末端理论,它永远是个过程,竞争贯穿着这过程,胜和负就永远处于可转化的过程中。胜者不必陶醉,负者勿须气馁,“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是常有的事,大家都有机会,人人都应进取。“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竞争就是一个生气勃勃的社会的源头活水。
    低成本、高质量的红嘴子红砖一旦进入四平建筑市场,光辉砖场在该市制砖行业中的垄断地位便发生了动摇。
    一家大厂和一家不大不小的厂,一家老的国有厂和一家新起的社办厂,展开了激烈的“巷战”,一条街、一条巷地争夺。
    哪块工地有那家厂子的砖,红嘴子的砖就也出现在那里。
    条件是相同的,机会是均等的,市场规律绝无偏私,用户是裁判员。
    逐楼逐街的争夺,一砖一石的较量,经济战也不亚于真的战争,只是不见刀光剑影。
    你进我退,以弱胜强,欲擒故纵,声东击西,几番恶斗,几度反复,有智慧熠熠闪光,靠实力无往不胜,看看还是棋逢对手,难分伯仲,忽地里便全线败退,溃不成军。四平市面上建筑工程公司的一位领导同志目睹了此战的全过程,他作总结说:“如今领导四平红砖市场潮流的是红嘴子。”
    应了当初卢志民赌的誓愿,遭到败绩的韩场长果然屈尊前来拜访。人家毕竟年纪大些,心胸也开阔,不像小青年们那么争强好胜。他诚恳地对人讲:“说起烧砖,我谁也不服,就服红嘴子那帮楞小子。”
    他的砖场处境不妙。以前他们是皇帝女儿,是骄傲的白天鹅,如今似乎已经成了人间弃妇和丑小鸭。
    他见到卢志民就说:“有句话,说不说都成,还是说开了好。你们上回去我那儿,也是大进小进赶上了。我慢待了你们哥几个,偏又赶上我有点感冒,打不起精神来。我今天来,我来赔礼道歉。”
    卢志民说:“不用,不用。咱们不打不相识。”
    韩场长说:“照你这么说,你愿意跟我交朋友了?”
    卢志民说:“多个朋友多条路。爷们儿,今天来有何指教?”
    韩场长说:“又说这个,又说这个!”
    卢志民说:“不说这个也行,咱们交流交流办厂经验吧。你是老资格了,吃的盐比我们吃的高粱米多。我早跟他们几个说,哪天得上你那儿二次登门请教呢。”
    他们都爱开玩笑,正经话也当玩笑话说,有点芒刺儿,彼此也不记仇。越说越投机,韩大脑袋要请他们喝酒。
    红嘴子这几位全是海量,自然来者不拒。不像现在了,现在他们就时常把请客喝酒当负担。他们是有身份的人了,喝酒也不像先前那么狂,那么野。
    烟搭桥,酒铺路,韩场长是有正经事来找他们,不光为的解疙瘩。他们的砖卖不出去了。红嘴子的38门大轮窑日夜加班加点,红嘴子牌红砖排山倒海般涌向市场,有好事之徒,一手拎一块红嘴子砖,两砖相碰,瓦缸一样铿锵有声,不兴撞碎的。谁家的砖敢进行这种破坏性试验?
    都知道红嘴子砖好,都不知道红嘴子的砖为什么好?刘洪义吹嘘是什么科学配方,先进科技。听者半信半疑,一个红砖,有什么配方不配方的?先进科技是有,可谁家的先进科技不是往导弹、火箭上用劲的,还给你造砖头?鬼话!刘洪义光笑不反驳。
    这就引到神仙鬼怪上去了。说都因为红嘴子砖头是用红嘴山的黄土烧成的。红嘴山是什么山?那是仙山,神山,宝山。红嘴山是圣母的红嘴唇,红嘴砖就是圣母嘴唇上的肉,所以颜色又好,质地又结实。不信,还是这把子人,拉到旁的地方,拿旁地方土试试看,保准烧不出这般成色。
    有人立刻附会这种说法,还引经据典,说不用到外国去找根据,就在眼前咱们中国,贵州茅台酒就是这码事。茅台酒好是好,可只能在贵州省那个小山洼洼里酿,试过多少回了,酒厂师傅走出山洼洼,不用远,就出去二、三里地,同是仁怀县,使的一条赤水河的水,工艺技术什么的全不走样,酿出的酒不是茅台酒的色香味。所以,茅台酒谁也仿造不了,是独一无二的、举世无双的中国“国酒”。
    红嘴子砖好,就是这个道理,爱信不信。
    韩场长说:“卢队长,帮我一把。”
    卢志民说:“逗我呢,咋帮?”
    韩场长说:“帮我卖点砖。我的砖也不错,要不,那年你不上别的砖场考察,单上我那地方,为的啥?”
    卢志民说:“我知道。”
    韩场长说:“你答应了,谢谢你了。”
    卢志民说:“别这么客气,这事儿,你得跟刘场长谈。”
    刘洪义说:“一把手这么说了,这事好商量,来,咱们先喝酒。”
    酒足饭饱以后,卢志民退场,歇着去了。他的神经衰弱没法治,夜里仍睡不安稳,吃完晌饭得麻愣一觉。他的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都知道找红嘴子卢总不能在午饭以后。了解内情的可怜他,不了解的说他官升脾气长——我们作人也难。此是赘语。
    刘洪义、卢宪臣二位场长留下来,跟韩场长谈细节。他们一致同意,帮他们以红嘴砖场名义卖砖,先小人后君子,每一块砖提5厘手续费。
    刘洪义为此就很得意,说“赚了”。
    刘洪义显然是高兴太早了,生意场上,哪能都是一帆风顺的。他们还得经受各式各样的磨难呢。
    成功与挫折始终是一对亲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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