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一 章
英 雄 城 的 后 来 人
3、  一 个 人 和 一 棵 树
    红嘴子小屯距四平城区约十余华里,可以说是四平的城边子。
    条子河南岸是四平城区,北岸就是红嘴子。
    四战四平的战火也烧到了这里。屯子里的人逃的逃了,躲的躲了,不逃不躲的也吓得白天黑夜不敢在炕上坐或睡,都猫在炕沿下边躲枪子儿。
    偏有一个刚刚20岁出头的小媳妇胆子大,她不逃也不躲,枪炮声一停她就跑到外边去看。她看见了成堆的死人,又看见浑身是血的活人和半活人在死人堆里叫唤,高一声低一声地喊“渴,渴……”她心善,她就抹身进屋去,拎个水壶出来,拿个蓝边海碗给伤兵们喂水。有八路军的伤兵也有中央军的伤兵,她都喂。她信佛,佛门的信仰是普度众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伤兵们喝了她的水,有的说声“谢谢”,有的叫一声“好心的大嫂子”,有的不说也不叫。
    有一天,小媳妇还跑到城区里边天桥那儿去了。她看到,天桥成了个难看的破铁架子,她一迈步,脚底下趟的是水,她很奇怪。她抬头看天,响晴的天,并没有下雨。这才低头看,吓得浑身一拘挛,她趟的是血水。
    如今,天桥经过改建,雄伟傲岸,人们穿红着绿,熙来攘往,可还有人记起这儿曾经有过多少人年纪轻轻就长眠不起了吗?那个小媳妇可以告诉你,这是真的。
    小媳妇就是本文主人公、红嘴集团总裁卢志民的母亲、现年78岁的赵淑范,本地人都尊敬地喊她六老太太。
 
刘老太
卢志民的母亲——“六老太太”
    老爹就说:“那就麻烦你给起一个,老卢家排到他这辈,当间儿是个‘志’字。”
    户籍员想一想,说:“要不叫卢志国?”
    老爹摇头,说:“我们一个老庄稼人,当不起那个‘国’字,长大了还得种地。”
    户籍员说:“那就叫卢志民——立志当个好农民。”
    老爹笑了,说:“中,中!农民的儿子不当农民当啥?”
    真得感谢那位户籍员,他实在是出言如同金石之声。
    他给起名的那个孩子当农民真的当出了名堂——他成了新时代里一个出类拔萃的农民!
    不。“志民”两个字或许还有另外更深的含义,冥冥中那位户籍员说不定秉承了某种天意,他给起的那个名字也许应该解释作“志在改变农民”。纵观卢志民的所作所为,他不都是在做着使他自己和他的乡亲们变成非传统意义上的农民这件事吗?
    这是一项前所未有、意义深远的转变,如蝉之蜕蛹。
    但卢家父母仍然把他们儿子的小名叫成了“傻子”,叫给闫王爷听。现在在红嘴子,老一辈人仍然知道他们带头人的这个小名,只是这个名字早就没人叫了,人们原先叫他“队长”,后来叫“经理”,现在一律改叫了“总裁”。他们这样称呼他的时候,内心里充满了尊敬和爱。不过我们应该承认,在卢志民的个性中,确乎存在着某种傻气而与他冲天的豪气同在。正如毛泽东说他身上既有虎气也有猴气一样。卢志民的傻气表现为他在某种特定的时候,会不顾一切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前冲,而不顾及环境。例如他刚当上生产队长不久,上级安排他到大寨去学习战天斗地改造山河,回来以后他竟敢说“大寨那么穷,没什么可学的”,然后兀自照自己的想法领着社员搞“资本主义”。即便后来红嘴子已经大有成就了,他的名声也很响亮了,碰到关键时刻,他还会置上级或同伴们的意见于不顾,我行我素,在他认为需要勇猛直进的时候,绝不迟疑后退。人们摇头说他“犯傻气”,不过,后来人们往往又会点头说,还是一把手决断的对。这时候,人们就不得不承认,卢志民身上的“傻”实际上乃是一种领袖人物方能具备的品质。刘姥姥给王熙凤的女儿起名“巧儿”,说,这孩子将来长大,总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都应在这个“巧”字上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卢志民在关键时刻、紧要关头,总能高出同伴们一筹,走出决胜的险棋来,也是应在这个“傻”字上了呢?姓名学家们很可以研究一番了。
    不过,卢家老爹当初也只说对了一半话。卢志民后来成为中共十三大代表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在庄严的人民大会堂里,与党和国家领导人平起平坐,共议党事国事,怎能说“当不起那个‘国’字”?他领导的集团如此兴旺发达,除了为乡亲造福,不也是在为国家做出贡献?
    卢妈妈虽然生下了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但她当时可没有福享。生产的第三天,她就下地干活去了。正是五黄六月,铲地锄草紧张的时节,高粱拔节疯长,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老爹是车老板子,没功夫下地,她只好扔下孩子下地。家里穷。穷人家的女人连坐月子的权利都被剥夺掉了。
    我头一回到红嘴子去,卢志民出生的那间小屋还在,我就是在那里跟卢妈妈说话的,上边的一些故事就是那时她讲给我听的。当时六老太太已年近花甲,她健壮,健谈,她指给我看窗下一棵枝叶婆娑的大柳树,她说,那就是生志民那年他爹栽下的。到我再去红嘴子时,她家的小屋不见了,小屋所在地方成为红嘴宾馆院落的一部分。
    “那棵大柳树呢?”我问六老太太。
    “那不是。”她手指宾馆院子说。
    大柳树挺立在院子里,高大苍劲,枝叶繁茂,粗壮的根部上边,分出两股巨枝,呈“V”字型,好像我们熟悉的象征胜利的手势。此后我每次到红嘴子去,都要围着那株愈见高大的柳树转几圈。今年我又去时,在卢家门前碰到六老太太,她现在与儿子一起住在小楼里,与宾馆仅一道之隔。我们说着话,她仍指给我看那棵大柳树。我知道这是她的回忆之所寄,是能够让她想起年轻、贫穷、儿子出生一类事情的仅存的载体了。她嫌那柳树长得太快了,说,刚栽下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
    当然,那时候红嘴子也不是这样子的。
    她记忆中的红嘴子叫卢大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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