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六 章
气 象 万 千 的 制 砖 工 业
2 9 、 3 8 门 大 轮 窑 之 建
    卢志民想起了一位修窑师傅。此人姓魏,山东人,烧了一辈子窑,还亲手修过不知多少窑。卢志民去一请,真请来了。
    这就大张旗鼓干了起来。窑址就选在红嘴山上。这里地势开阔,干活伸得开手脚,冒烟咕咚的也呛不着屯子。
    魏师傅说,根据他几十年的经验,建一座像样的大砖场,一般是一年铺底,二年捞本,第三个年头上才能见利。这是往好里说的,搞得不好,利见不着,饥荒能见着。
    卢志民说,是听这么说过。不过,别人可以这么干,红嘴子不行。老魏师傅说,那敢情好。
    好在哪里呢?好在红嘴子人没有大锅饭好吃,手里也从未端过铁饭碗,他们的饭碗是粗泥做的,落地就碎。上边不给投资,产品也不会有人统购包销。从决定办企业那天开始,他们就独立面对一个充满竞争的市场。这是他们的劣势,也是他们的优势。这使他们的商品经济意识不学即会,对投资风险的理解也无师自通。因而他们非常重视效率和效益。
    工程一旦开始,他们便争分夺秒,锱 铢必较。一般国营基建中习以为常的没完没了、虎头蛇尾、一拖再拖、总也搞不完的“胡子工程”,不断追加预算的“钱海战术”,以及工程本身还没个模样,各式各样必要和不必要的机构早已齐全,主任和副主任们排成长串及相互扯皮的官僚现象,等等,在他们这里决然不会有。
    他们也没有相沿成习、四平八稳的工作方式。有一回正赶上往窑坑填土,土方量很大,工期又紧,那边庄稼地里活计正忙,抽不出人手支援。想雇人干,琢磨半天,舍不得那几个钱,忽然想到要是有台大铲车,就能顶几十人、上百人了。
    上哪儿弄大铲车去?自己没有,雇人没钱,就想到求人支援上去了。忐忐忑忑,走了几家,好话说了好几车,得到的回答不是说“坏了”,就是“正忙呢”。
    万般无奈,主意还得往自家身上打。
    社员大会上,情况一摆,跟大家讨主意,说:“谁是诸葛亮,拿个主意出来,看咋办好?”
    社员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啥咋办不咋办的,队上想咋干就说呗。”
    “早就不该打那个雇人主意,有钱雇人,不如把钱给了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么点事还开个会,下个通知得了呗。主意现成的,就是白天下大地,晚上下工地,连轴转,挑灯夜战,没干过咋的?”
    就采用了这办法。
刘洪义和他的砖厂
    社员们积极性很高,本来说,就是劳力们晚饭后干一会儿,可是有的妇女、老人,甚至小嘎子都跑了去,一干就是大半宿。
    那可真叫全民总动员,不搞大会战倒成了大会战。讲的是义务献工,没有人关心工分和奖金。他们干得热火朝天,工分换不来这样的热情,奖金刺激不出来这样的自觉。每一分钟都是他们自己的,每一分钱投资都和他们息息相关。他们真正称得上是企业的主人,因为他们能够实际感觉得到主人的地位,而不是光听别人说的美——或许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国的“小生产者”农民,能够给“大生产者”国营大厂的经营者和管理者们,提供一点有益的启示吧。
    就以这样的劲头,不吝奉献的汗水,大窑像地里的大高粱,拔节长,很快建成九孔,就在这时候,工程停下了。
    砌窑的砖是买来的,这时买不来了,大家急得跺脚。卢志民他们几个愁得嘴唇起泡,眼窝子发青。
    老魏师傅说话了——他现在是红嘴子砖场希望之所托——他说:“我走南闯北,修了一辈子窑,没见过红嘴子这么干法的。放到别地方,出多少钱我不给拿这主意。这么的吧,我说个法儿,算是救急。谁让你们小哥几个跟我对路子呢。”
    卢志民一听,喜的眉毛眼睛一块笑,急忙说:“爷们儿,你有好法咋不快说!”
    老魏师傅说:“这是个险招,轻易不敢用,是以前给自家修窑用过的法子,不传外姓人。”
    卢志民说:“咋的,干这个活计,也像中医似的,传男不传女?”
    老魏师傅郑重地说:“五行八作,三教九流,有什么山就有什么景,是哪路神仙就修哪路庙,别说我们干大窑的,就是打呱哒板子挨门要饭吃的,都有他们一套外路人摸不到的绝活,你们新社会人,哪懂得这个。”
    卢志民赶紧陪笑说:“是,是,你老这一说,我们长不少见识。”
    刘洪义也笑着说:“你老就别讲古了,有啥好法、绝法、妙法,说出来得了,看把我们队长急的。”
    老魏师傅也笑笑说:“说出来也没啥希奇的,就是个‘自己的肉自己长’,没听说过?”
    卢志民笑着说:“要是听说过,还用费这么大劲儿请教你老?”
    老魏师傅却不着急往下说,他不慌不忙,慢慢起身,往砖窑工地走,卢志民和刘洪义跟着,半信半疑。
    工地上,大部分工程停了下来,干活的人大眼瞪小眼,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也有摔跤的,也有搿腕子、下五道的,烟鬼们躲一边鼓捣大蛤蟆烟,一律是自卷的大喇叭。见队长和师傅来了,人们慢慢往起站,走拢过来,都不说话,以为要宣布解散或放假。
    老魏师傅这时就像大将军,他也不看卢、刘二位队长,大手一挥,说:“过来,往这儿码砖。”
    大伙一齐看着他,只见他手指处正是大窑边上。人们摸不着头脑,一时都没动弹,只看着卢志民发愣。
    卢志民说:“魏师傅怎么指点就怎么干,瞅我干啥?”
    刘洪义到底搞过工程,稍微看出点门道来了,急忙带头走过去。
    刘洪义这个人,一向是这么个脾气,他是头头又不像头头,他领别人干活,肯定身先士卒,别人出多少汗他出多少汗,别人身上多少泥他身上多少泥。他这个人寡言少语,不尚空谈,不大讲究教育人,他教育人的方法就是给人家做出样子来,让你不由得不跟着他做。
    窑两边都给砌死了,就留了过火洞。这么一看,谁都明白了,实际上这是个小型的九孔窑。所谓“自己的肉自己长”,就是先砌成个小窑,烧着砖,烧出砖来再接着砌那些孔。这个法子一经点破,果然也没啥神秘的。但没人点化,还真不容易想,所以说是祖传秘方。
    那边,王振民和张玉佳一块,把制砖机也鼓捣出来了。
    试生产那天,卢志民派人上街买了半麻袋鞭炮,交待给几个淘气小子,说:“不忙放,看那边真出了砖,你再点火。举高点儿,越响越好。”
    淘气小子说:“嗯哪,队长放心。”
    过了一会儿,卢志民又跑过来,说:“万一试车不成功,你可别光图希热闹,顾头不顾腚乱放,那多丢人。”
    淘气小子说:“嗯哪,那不成石可 碜队长啦。”
    又像去年搞张玉佳那个炉子似的,比那一回还热闹些,全队小七百来号人都来了,把个红嘴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以前,屯子里也脱坯盖房子,都是土法上马,先和大泥,再做个坯模子,地下扬层细面沙子,把坯模子放上,用一个类似刀样的东西,切一块泥下来,“啪”地朝模子上一摔,再一摔,拿把小弓子一刮,多余的泥刮下来,两只手托起坯模子,走到一边晾坯场上,倒扣下去,轻轻收起模子,两块坯就成了。一次只能两块,多了拿不动。
    这是个一环扣一环的连续动作,站起,弯腰,站起,弯腰,加上手的配合,肌肉一张一弛,体力付出是很大的,所以说庄稼院里活计“三大累”,脱坯、垒墙,和大泥,不死扒层皮。脱坯工是超体力劳动,一天下来,筋断骨折,回家上炕上不去,得拽着猫尾巴往上爬。一个棒劳力,一天也就脱三百来块坯,高手有能脱到五百块的,那就算是鼓干劲,放卫星,向什么什么纪念日献厚礼了。
    这回听说是机械化脱坯,流水作业,那边上泥,这边“嗖嗖”就出坯,一块接一块,两块又三块,不带断捻儿的,一台机器,能顶几十上百棒劳力,质量还好得没法比,不兴脱边断角的,都觉得这玩艺儿新鲜,都想来看个究竟。
    至于屯子里的脱坯能手们,心态就另是一样了。他们不大相信老王头和张队长搞的那一堆怪模怪样的铁玩艺儿,真就比他们的手巧,要是真好,老祖宗咋不使,出大力气流臭汗有瘾咋的?再者说了,就是那个东西真好使,往后还要不要他们用顺了手的坯模子呢?还要不要他们这些人了呢?难道,自己受人尊敬的脱坯手艺,就得放柜子里收藏起来么?
    他们的表情又庄严又悲凉,让人见了肃然起敬,又无话可说。
    试车开始了。老魏师傅一合电闸,机器隆隆山响,人们紧张地盯着出坯的地方。
    皮带转动,整齐匀称的水坯出来了,人们欢呼,旁边的人赶紧上去,把水坯挪到旁边一块板子上去,17块坯是一板子,板子就放在机器旁边一辆小车上,一车装10板,摞起来挺高。
    老魏师傅转身对卢志民说:“卢队长,头一车装好了。”
    卢志民答应一声,上前握起车把,腿一弓,腰一挺,胳膊用力,大叫一声“嗨”,就推起车子,在人们的高兴呼喊中,推到晾坯场去了。
    只听鞭炮齐鸣,庆贺成功。
红嘴牌制砖机
制砖厂一瞥
红嘴牌制砖机
制砖厂一瞥
    这种制砖机,如果买现成的,得花十万元钱,老王师傅自己制造,用了不到两万元钱。所以卢志民认王振民为红嘴子功臣,说:“到老王头动弹不了那天,我每月也要给他开二百块钱工资。”
    从卢志民说这话到现在,约20年过去了,王振民退休了,年前我去看他,跟他提起上述话头,问他卢志民说话可曾算数,每月给他开二百块钱没有。
    王振民把眼镜摘下来,从红梅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我,点上,再抽一根,自己点上了,深吸一口,慢悠悠地说:“开啥二百块?……”就不言语了。
    我吃一惊,暗想,卢志民不至于说话不算数呀。
    卢志民对王振民可说是关怀备至。先是生产队,后来是公司、集团,办工业嘛,都有严格的工作秩序例如作息制度,马虎不得,但对王振民的规定却是,可以晚来,可以早走,不来上班也不用请假。他的头上还始终有公司理事、机械总厂副厂长等职衔。公司办公大楼建成后,卢志民等公司领导人都有单独的办公室了,也为老王头准备了一间办公室,办公桌、沙发等一应用品齐备。这就是红嘴子办公大楼著名的“05办公室”。“老王头是红嘴子重视人才的象征,”卢志民说,“今后会有不少能人来参加红嘴子建设,他们看到老王头,就不用我们宣传了。”
    卢志民的这番话,后来确实应了。
    红嘴子的领导者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千资源,万资源,人才是第一资源。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吸引人才到红嘴子来,为红嘴子的事业建功立业,也为他们自己实现人生的价值。现在的红嘴集团,拥有10家分公司,30户工商企业,职工5000多人,绝大部分是外来人,外来人中懂经济、会管理、有专长的各类人才,就有800余名。
    红嘴子是一棵梧桐树,引来了四面八方的金凤凰。但红嘴子功臣王振民退休了,卢志民怎的忘了说过的话?
    “不能吧?”我疑疑惑惑地说,“哪能不给你开,他那话是当全体社员面说的。”
    “我还能撒谎?”老王师傅说,“他当初说给我开二百块,那不是个小数。这几年,钱毛了,他哪能还给我二百块?”
    “这么回事呀,”我如释重负,“那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也就一千多块钱,”老王师傅说,“奖金没算在内。”
    老魏师傅也像老王师傅一样,名不虚传,绝技在身,砖窑点火就好烧,烧出的砖先不卖,用来建那图纸上未来得及建的窑,边烧边建,没用多少时间,18门轮窑就建成了。
    刘洪义嫌18门太少,卢宪臣更是个心高气盛的人,也嫌不过瘾。神不知鬼不觉地,18门小轮窑就变成了38门大轮窑。
    这在四平地区可是头排大窑呀,运转起来,那才叫气象万千。
    如果韩大脑袋看见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返回顶部 返回目录 下 一 页 关闭窗口



版权所有:红嘴集团总公司 吉ICP备06001702号
Copyright © 2006-2010 by  Hong Zui Group C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