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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五 章
圣 母 献 身 的 启 示
2 7 、 人 活 一 口 气
王振民是大钳工,钳工是万能工。不过,“万能”里边少一能,王师傅不会烧砖。他不懂得把黄土加上水,再以火攻之,怎么就能出来红彤彤的硬块子。
他认为这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红嘴子没人懂得这门学问。卢志民只好采用走出去的办法,跟别人学习。他们先到了牤牛哨砖场,人家一听是来学烧砖的,连门都没让进。又打听到辽宁的一家国字号大砖场,叫光辉砖场,场长是老烧砖的出身,外号韩大脑袋,技术大拿,方圆百里之内数第一。光辉砖场离红嘴子不远。
提供这个情报的人说:“同行是冤家,他不能接待你。”
卢志民说:“我们不是同行。我们就是当学生,他犯不上跟我们做对。”
那人说:“你学会了不是要烧砖的?一烧砖不就成了同行?”
卢志民说:“人家是国营大厂,我们是生产队老农,再干,不是人家对手。”
那人说:“那可不一定。再者说了,韩大脑袋挺傲的,不好说话。”
卢志民说:“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说:“你找个熟人,引个路,说不定能见你一面。”
卢志民就找了个熟人,还借了台吉普车,以示体面,拉上刘洪义、张玉佳、卢宪臣和王振民,恭恭敬敬,朝圣一般,进了人家厂子。
该厂果然气概非凡,取泥场占了足有足球场那么大,好多工人在干活,旁边是坯垛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一个大方阵,大窑的粗大烟囱直矗云天,相形之下,窑身显得扁扁的,一些窑孔封着,另一些窑孔正在出砖,出砖工推着独轮车,小心翼翼地从低矮的门洞里出来,然后就加劲儿,一溜小跑到达砖垛前边,熟练地把还烫手的红砖从车上卸下码齐。他们的动作协调、有力,节奏感很强。一摞摞新出窑的红砖像刚离开烤箱的面包,散发着热气,砖与砖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般的响声,好像对于脱离了那个闷热的窑孔,来到这清新的空气和广大的天空底下,感到十分愉快。出砖工们却没有这么愉快。他们个个汗流浃背,面现潮红,而且从头到脚一身粉红的灰土,表明着从事这项劳动的艰辛。
卢志民以前也到过砖场,但那时没想到自己日后要干这个活计,所以没怎么留心。这回不同了,这回是边看边用心体会的,这就使他们的感受来得具体而切实。砖场的宏伟场面和劳动的巨大体力付出,使他们感到震惊,同时也受到这种气势的感染,油然而生出一种亲自体验的豪情。那样的劳动是会让人对自己的力量感到自豪的,这自豪就超越了单纯物质财富的创造,进入精神创造的层面了。
砖场办公室在离窑场不远的大院里。
他们驱车过去,远远地把车停下,一齐下来,向收发室通报了,请求见一见场长。
门卫看看他们,见是几个年轻人和一个和善老头,又瞥一眼他们的车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声“等着”,转身进去了。不知道是去请示还是有意叫他们感受一下大厂的规矩。
卢志民后来知道,场长原本不想接待他们的——这儿的规矩是“谢绝参观”——因为听到熟人的名字,又知道来的是几个农民,料无大碍,这才破格答应见几分钟。
几分钟以后,卢志民他们悄没声地鱼贯被引入场长办公室。他们看见,宽大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办公桌后边椅子上坐着一位大脑袋很有派的老头,卢志民断定,这就是韩大脑袋韩场长了。
“韩场长……”卢志民比伙伴们超前一步,轻声而尊敬地叫道。
等了一会儿,那人没有反应,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耳朵背,还是在想心事。
卢志民不敢再叫。
所有的人都规规矩矩站着。然而韩大脑袋毫不理睬。
青秫秸——他们给戳起来了。
卢志民此时料定场长必定是耳朵背,没听见他的招呼,正准备再发出新的招呼时,那人却抬起了头,扫了他们一眼。
只这一眼,卢志民一辈子都不会忘。在场的人都不会忘。
那眼光既不亲切,也不友好,分明是一种觉得受到了打扰的不耐烦神情。
刘洪义是急性子人,先就忍不住了。他的身子动了一下,正要说出不好听的话来,卢宪臣拉住了他的袖子,示意他注意一把手的动静。
张玉佳和王振民都是耐性极佳的人,此时更加声色不露。受人冷遇的事,他们经的太多了,眼前这样的算得了什么呢?
卢志民很有耐心,依旧谦恭地站着,像一个小学生在校长室里,等候训斥或者教诲。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位场长才一边不停地闷头做自己的事(把类似文件的东西拿到这边,又放到那边,似乎看了一眼,又仿佛并没有看,忽然又拿起了一支铅笔,在纸上涂鸦),一边慢慢地问:“你们是红嘴子的?”
卢志民见人家这么大的人物,终于给了面子,开了金口,便喜不自胜,赶紧趋近回答:“是,我们是红嘴子的,我叫卢志民,是小队长。”又一一介绍了他的几个随行人员。
然而人家并未因小队长及其随员驾到而态度稍有改变,照样屁股也不抬,座位也不让,只轻轻点一下头,表示卢小队长的话他已经听见了。
这就造成了一种形势:一边是居高临下,一边是处境卑微;一边是气魄浩大,一边是葸缩不安。
“你们是生产队的?”场长半天又问一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你是小队长?”
“是,是生产队……”卢志民只好回答,犹犹豫豫。
“你们找我,想干什么?”场长说,声调仍是轻轻的,慢慢的,不经意的,“想烧砖?想办厂?”
卢志民见人家主动说到了正题,非常高兴,就说:“是……”紧接着,就把为什么要学烧砖的想法说了出来,想求得人家的理解,有理解才有支持,理解得深支持力度就大。
可是,没容他往下深说,场长就打断了他,说:“想烧砖,想赚钱,好呀,想法好呀。可砖是怎么烧的,你们懂吗?”
“就是不懂,才……”卢志民实实在在地说。
“火候怎么掌握,知道吗?”又问。
“这……”这已是无言可答。
“机器要是坏了,会修吗?”一步紧似一步,一道题比一道题难。
卢志民和他的朋友们在这一连串极富藐视意味的逼问下,越来越不知道手往哪搁眼朝哪看了,只有完全听任人家嘲弄。
场长的目光怜悯地扫过眼前的四少一老,忽然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说:“爷们儿,你们敢想敢干,值得我学习呀!可是这也不懂,那也不知道,你们干啥来啦?听我一句话吧,我是为你们好,砖场是个好活计,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了的。回去吧,啊,能干点啥干点啥,别——”他说出了一句话,叫卢志民记了一辈子,“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几个人这个窝囊!经没取到手,连句好话都没听着,还被斥为“癞蛤蟆”。
几个人昏头昏脑地走出来,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
“欺人太甚!”张玉佳说。
“这老东西太不是物了……”刘洪义骂。
“人家就是不愿意告诉你……”卢宪臣说。
只有王振民到底是上岁数人,比哥几个冷静。他说:“咱们不能白来,得看看去。”
几个人正在气头上,都说:“一个破砖场,有啥好看的?”
王振民坚持说:“看看生产线。”
卢志民光顾生气了,此时也没了主意,就说:“看就看吧。”
他们去看了砖坯生产线。
回走的路上,卢志民说:“老王头,你看出啥名堂了?”
王振民说:“他那些设备,咱们也能造出来。”
王振民,人称“土专家”,他研制出“红嘴牌制砖机”,红嘴建成砖机制造厂。后来,他又研制出红嘴牌轧钢机,红嘴又建起轧钢机制造厂
大家伙眼睛一亮,齐声问:“是吗?”
王振民说:“个别造不出来的,也能买着。又不是造原子弹。”
卢志民大喜:“好!老王头,王大哥,王大叔!就冲你这几句话,冲着今天咱们在他那儿挨的损,这个砖场,咱们非干不可。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两年以后,我要不叫他韩大脑袋上咱红嘴子学习,我不姓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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