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五 章
圣 母 献 身 的 启 示
2 6 、 又 “ 抠 ” 来 一 位 能 人

    “好,”卢志民对他的战友们说,“咱们要干,就得干出个样子来。别人是怎么干的,我不管,咱们要干,还得像老张办铸造厂一样,当年动工,当年建成,当年投产,当年赢利。现在是2月,到年底还有十个月,时间可能不够,不够也得够。不用多,今年只要拿下500万块红砖,5万块钱利润就行。谁挑头干呢?”
    他挨个儿看着几个人。
    这还用讨论吗?张玉佳已经有一个厂子,卢志民是一把,要统领全局,上砖场,当然是刘洪义和卢宪臣了。
    “就是洪义牵头吧,”一把手说,“宪臣跟洪义一块儿干。厂子建成以后,你们就是正、副场长。”
    “还得老张大哥配合一下,”刘洪义提议,“搞个机械什么的。”
    “那还用说,全力配合。”张玉佳说,“只要能做的,都给你们做。”
    “还得另外请一位能人,”卢宪臣说,“要懂得技术的,咱们可都是白帽子。”
    “这我早有考虑,”还是一把手想的周到,“有一个人合适。”
    “你说谁?”三个战友急切地问。
    “老王头,公社大修厂的。”卢志民说,看着张玉佳。
    “噢,你说他,”张玉佳说,“论技术没说的,就怕公社不放。”他在这家厂子干过,知道老王头是技术大拿,人也好。他不由得深为佩服卢志民的眼力。
    “要是行,咱就想法把他抠来。”刘洪义、卢宪臣一听有合适人选,很高兴。
    “这个人……”张玉佳沉吟说,“听说有点历史问题,皆因为技术硬,‘文革’也没敢把他怎么样。”
    “这就更好,”卢宪臣说,“他在那厂子一定不舒心。咱们请他来,好好待他,没有不同意的。”
    “就是这个主意了。”卢志民说,“咱们用他的能耐,不用他的历史问题。”
    说了就着手办,他去了两趟农机厂,都给顶了回来。人家不放。
    说这话是1980年,当时老王头——他的名字叫王振民——60岁。
青年卢志民
王振民

    王振民老家在吉林省梨树县新发村(任家屯),是个大户。家里有60多垧地,栓两挂大马车,高峰时候,出入30多口人,土改定的富农成份。王振民小时聪明,老人说他长大能有出息,供他念了国高(国民高等小学),算读大书的人。富农家的儿子也得下地干活,他不愿意下地,跑到四平道里四马路福顺铁工厂,当了学徒工。奶奶有一次进城看见他,说一个铁匠蛋子,浑身漆黑,上哪儿娶媳妇去?把他叫回来,娶了媳妇,那年他15岁。结婚以后又到四平,在信增盛客栈跑腿打杂,来客人了给端茶装烟,二尺长的烟袋锅子。又不好好干,跟人借5块钱跑奉天(沈阳)去了。老王头今年84岁了,记性仍不差,跟我唠这段经历时,还记得当时奉天很繁华,一角钱能买12根大麻花,3角钱能买一斗好高粱。他闲来无事到处逛,看风景,看街景,逛到金銮殿(沈阳故宫),看见墙上贴一张招兵告示,奉天省地方警察学校,他去考,真考上了。
    学校实行半供应制,就发一双皮钩子鞋不发衣裳。天冷了,给家捎信,爹给送来的棉衣。一年以后毕业,分配到梨树县郭家店警察署北山派出所,成了伪满洲国“皇帝陛下的警察官”。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国小力弱,打不过美国,就在中国占领区加紧搜刮,王振民得到消息,日本人要到乡下搜粮食。他提前给北山一带农民打招呼,说小日本子要来搜粮食,有粮食的赶紧藏起来。日本人去时,啥啥没搜着。
    光复以后,王振民被收编到四平国民党保安司令部二营当兵。林彪四战四平,他作为林彪的对立面在四平城里驻防,不过没上前线打仗。陈明仁没打过林彪,撤退到沈阳。王振民也随大流到了沈阳,在著名的207师炮团当军需。眼看国民党树倒猢狲散,他偷偷换上便衣开小差跑家来了。
    家乡已是解放区的天明朗的天,他到公安局报到,居然有人记得这个王警尉曾经给老百姓报信,保住了粮食,有中国人的良心,公安局就给他定了个“一般历史问题”,叫他该干啥干啥。“大跃进”时,他进入新北机械厂,后来又到大修厂。在那里,他认识了卢志民。
    卢队长时常有求于他,为生产队修个柴油机、脱粒机啥的。卢志民还买过一辆手扶拖拉机,俗称“小蚂蚱”的,红嘴子人叫它“小蹦蹦”,原因是该机一发动起来就乱蹦达。
    卢队长的这台“小蹦蹦”脾气怪,三天两头磨洋工,不用它的时候好好的,一旦要使唤了,它就懒得动弹。究其因,不知道应怪那几年红嘴子路况不佳,还是“小蹦蹦”被使得太过,伤了力。为了修“小蹦蹦”,他到公社大修厂跑得勤。老王头看这小伙机灵,会来事,总是有求必应。卢队长知恩图报,每逢年节都有礼相送,没好的,送点干豆腐大豆腐是个意思。过年杀猪,他还被请到卢志民家吃过白肉血肠炖酸菜粉条子。
    卢志民又来请他了,到家,他被请上炕头坐,炒了几个菜,也有白肉血肠,分外恭敬。
    老王头有点奇怪,往年也来,嘻嘻哈哈的,没这么恭敬呀。
    酒过三巡,卢志民说话了:“老王头(他一向这么喊他),我想请你到红嘴子来。”
    老王头问他:“请我干啥,我该退休了。”
    卢志民说:“你到我这就不用退了。有你干不完的活。”
    老王头问:“你又琢磨出啥道道了?”
    卢志民说:“我要建个制砖场,你来给我把技术关。”
    老王头说:“建砖场可得不少钱。”
    卢志民说:“钱的事不用你管。就说你愿不愿意来吧。”
    老王头含笑不语。
    卢志民说:“你来了,我们给你盖房子,保证是全村标准最高的,比我们几个的都得好。”
    老王头嘿嘿笑。
    卢志民见有活动劲儿,又说:“我们还得给你张罗个老伴儿——我知道你老伴儿前几年没了。”
    老王头含笑不语。
    卢志民跑到大修厂给老王头办关系。人家一听就急了,说:“哪有你这么干的,你也得问问我们放不放人呀?”
    卢志民不管这些。他认准要干的事,没人能拦得了。
    他的办法真够绝的。他托人把王振民一家的户口给起到红嘴子来了,下回再到公社大修厂去,他就说:“我给我们队的社员王振民起关系来了,他返乡了。”
    大修厂赶紧叫人喊老王头来问,去半天,回来报告说,王振民没来上班。
    卢志民他们后来真的实践诺言,给王振民盖了房子。我头一回到红嘴子去,就到老王头家串门儿。那时,红嘴子的职工公寓大楼还没影,生活已经大为提高的社员们不少人家自己盖了砖瓦结构的房子,王振民家的三间大瓦房果然是村里最带劲的。
    我更注意到这套崭新气派的新屋,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这一切,显然是经过了一位细心、会过日子的女人的手安排的。
    我向老王师傅赞美他的新居。他笑呵呵地说:“不是我收拾的,我又说了个人儿。”
    不一会儿,一位比王师傅年轻许多的女人从外边进来了。
    老王头扭头说:“有客人来啦。”
    女人进屋,对我点头一笑,就踅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端一杯冒热气的新茶,放我面前桌子上,笑对我说:“从城里来?就在家里吃吧。”
    我真诚地为王师傅老树开花、喜结连理感到高兴。
    我跟卢志民提起这个话头,我说:“你还真是说话算话,那个女的,看上去挺年轻的。”
    卢志民大笑说:“年轻?那老头子心可高呢,老的他能要么?”
    我早领教过,卢志民这个人虽然肩挑重担,又屡遭磨难,但他天生是个乐天派,最喜欢开玩笑,没大没小地说话逗哏儿,别说老王头,就是省里领导来了,他兴奋起来,也敢拍着人家肩膀头子叫“爷们儿”。他还当着王振民的面抖落人家的“浪漫史”——他就用的这个词,说:“前年,老王头上佳木斯买钢材,回来在火车上碰着个老太太,就跟人家谈上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还维妙惟肖地描绘两个人的神态表情,语气动作。老王头也不恼,只说他:“我们这个一把手,哪点都好,就是没正形。”
    卢志民说:“咋的,我说的不是真的?”
    王振民笑着说:“真的也叫你给说成假的了,我也不是小青年,火车上碰个人就谈上了?”
    卢志民也笑,说:“你看,你看,当着外人还不好意思了。”
    他说的“外人”就是我。
    我始终没弄明白,卢志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有一点是肯定的:王振民现在这位老伴儿,不是车上邂逅的那个老太太。这位是本地人,离红嘴子不远,是个寡妇,带孩子过来的。老王师傅自己的孩子都大了,很高兴又有较小的孩子绕膝,使他在一天的紧张劳作之余,享受一点天伦之乐。他待这些孩子可好啦,这是他那个年轻老伴儿跟我说的,说的时候她脸上挂着笑影。
    2003年我再去红嘴子,特意去看老王师傅。他告诉我他去年83岁上退的休。老人家身子骨硬实,但到底年岁不饶人,卢志民担心上班下班,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不好办,就下决心叫他退了。他家已经搬到公寓大楼里,四室一厅,屋里暖暖和和的。他老伴听我来了,也出来看我,照样给我倒茶,温和地笑着,听我和她老伴说话,偶尔也插一两句。
    老王师傅请我抽烟,自己也点上了。我看着老太太说:“王师傅抽烟,你不管他。”
    她笑着说:“不管。自个儿挣的。”
    我愕然。我在城里,看惯了女人们对自己丈夫吸烟加以严格管制,偶尔也见过不管的,但我头一回听一个女人这样解释不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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