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再说红嘴山。
红嘴山不是红土山而是黄土山。
我们辽阔的东北大平原,本是松花江和大辽河水系经亿万年流淌冲积而形成的。我们独特的自然条件,造成了东北大平原独特的黑土层,既区别于华北和西北黄河流域的黄土,也区别于华南和西南珠江与长江流域的红土。
我们是黑土地上的黄皮肤人。
就农业条件来说,黑土地优于黄土地和红土地。黑土肥沃,松软,富含腐植质,所以我们东北的高粱、大豆品质优良,就是水稻,谁都知道,东北大米比关里大米好吃得多。
黄土虽然没有黑土肥,但是具有胶性,所以陶器都是黄土烧制的。黄土还是烧砖的好原料,黑土不能烧砖。世间万物,各具特色,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谁料到,红嘴子地面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竟突兀起一座黄土山——莫非是大自然专为卢志民他们安排下的?
卢志民打起了红嘴山上黄土的主意。
他认为,随着党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路线贯彻实行,基本建设战线将要先行,脚手架如林矗立,红砖会越来越成为抢手货,办砖场定会是赚钱生意。他悄悄做了调查,果然发现砖场老板个个气壮如牛。为了买到好砖,人们已开始走后门,拉关系。这还只是开头。砖的身价将会越来越高。烧砖,对,烧砖。黄土山是我们自己的,我们何不利用这不花钱的资源,点土成金呢!既支援了城乡建设,又为自身发展和改善社员生活,积累了资金,一举数得。也许,这就是那个古老传说中讲的圣母现身的启示吧?
卢志民想到这里,不禁兴致勃勃。他召呼刘洪义、张玉佳过来商量。参加商量的还有卢宪臣。
在卢、刘、卢三位同龄人中,卢宪臣最小,论辈份,他得管卢志民叫叔,但是,他们既然年龄相仿,又是从光腚娃娃时起就在一块撒尿和泥玩的朋友,长大了又一直同校读书,情同手足,所以他们之间的辈份概念从来就很淡漠,只是不好以兄弟相称。卢志民喊他“宪臣”,他就喊卢志民“志民”,更多时候是叫“队长”、“一把”,后来喊“经理”、现在一律叫“总裁”了。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又像兄弟,又像朋友,碰到什么题目发生争论,激烈起来,兴许就大声叫“卢志民”怎么怎么的。惯了,大家都不计较,反而轻松了许多。
卢宪臣家也是红嘴子老户,土改那喒,卢志民家划的下中农,卢宪臣家是贫农。在唯成份论年代,贫农比下中农的阶级性更强一些,也许因为这样,卢宪臣的父亲当过好些年大队长,卢志民的爹爹只当过小队长。
前边我们提到过,卢志民家的日子很艰难,卢宪臣家也不好过。他们上四平念中学,中午带的都是老咸菜条子。他们都是好学生,卢志民当过校学生会干部,卢宪臣当过班长和团支部书记。因为“文革”,他们一起中断了学业,一起返乡,卢宪臣心事更重,情绪更低,后来经人介绍,到公社大修厂做工,吃了一气红本。“文革”深入发展,大队长卢志才让造反派揪了出来,戴上“走资派”帽子,卢宪臣由“红五类”、“革干子弟”变成了“狗崽子”,公社的厂子不能待了,就又跑到市里一家区属链条厂混日子。
卢志民和刘洪义挨斗关“牛棚”的时候,卢宪臣没赶上。但是,他们的心始终是相通的。卢宪臣曾打算回来,与他的两位好朋友共患难,卢志民没让,他说“用不着,你在外边闯一闯,学点本事也好”。他始终比别人想的高着一层。后来的事实表明,他的这个考虑相当有眼光。
到1980年初,卢志民准备大干的时候,才召卢宪臣回来,这时候的卢宪臣已经是一位蛮不错的电工。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他的这一身本事,在红嘴子建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一年的春节期间,四位战友关起门来,整整研究了七天。
决心难下。不错,经过两年的苦干,他们的经济基础已远非卢志民重新上任之初可比,25万多元的产值,对一个小小生产队来说,是原先想也不敢想的,他们穷够了,穷怕了,说句不好听的话,穷汉子拣了块狗头金,宝贝似的,那几个钱,是他们的心血,是社员的汗水,不容易呀!他们可不敢拿这血汗钱冒险,万一投进去没产出,画虎不成反类犬,前功尽弃不说,还要挫伤社员的积极性,他们这个班子的威信也就完了,威信还是小事,就怕从此一蹶不振,红嘴子又要退回去好些年。
现在,农业生产这块儿的形势不错。党中央实行实事求是的革命路线,给刘少奇平了反,肯定他是一位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他提倡的“三自一包”也不再被当作修正主义批判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作为一种符合中国国情的政策,得到了充分肯定。红嘴子也搞了承包,还是以前卢志民的那种分项承包。这几年农业连年大丰收,老百姓用顺口溜总结经验,说是“一靠政策二靠天,三靠美国老二铵”。政策,就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天是风调雨顺,美国二铵单指化肥,泛指科学种田。
人的精神头用到正经地方了,天也助我,人也助我,科学也能为我所用——古云“天助自助者”,信夫!
那么,好像应该稳当一点了,不说守摊吃饭,总比冒险,搞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强。
可是,守摊,守摊,守到哪里是个头呢?读书时讲,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生也是这样,搞事业也是这样。人活着,总得有所创造,有所前进,人才有活力,才有奔头。
要说冒险,哪不是冒险?卢志民一上任就平“大寨田”不是冒险?刘洪义刚摘下“黑包工头”黑牌子,就又领人走了,不是冒险?张玉佳办铸造厂,手里就掐着一百块钱,不是冒险?
人要干,就有风险伴随着。人,就是要在险中取胜。失败了可以再来,为什么想的那么悲观呢?咱们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干,说不定就能成功。万一失败了也没啥,我们年纪轻,我们身板壮,我们团结牢,失败了就当是吃大米饭炖猪肉粉条子,虽败亦香亦荣。这么看问题,就不怕失败了。
他们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摆,真像是大将军要上战场之前,反反复复琢磨敌情我情。
刘洪义的劲头更大。为了振兴红嘴子,他给挂上了黑牌子游街示众,这口恶气至今没出去。好家伙,老张一下子搞出个铸造厂,带出了红嘴子第一拨工人阶级,一年拿下七万二,比自己领车老板子、木匠、瓦匠,走东闯西,风里雨里,活没少干,罪没少遭,强多了。他不服气。他也要给红嘴子干点厉害的。搞砖场,再难,是自个儿的活计,到外边找活,得看别人脸色,是人家的雇工,说不好听的,那是要饭吃。要饭,吃不饱人。
困难是有,一无资金,二无技术,三无设备,四无人手,又是一个白手起家!嘿嘿,咱啥都怕,就是不怕困难,这是咱哥几个的性格。
话说的差不多了,几个人不再吭声,都看着卢志民,等他拍板。
卢志民这些天感到特别累。牙疼,睡不着觉,牙不疼了,也睡不着觉。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幸亏睡的是炕,要是像后来睡席梦思,非把弹簧弓子颠软乎不可。刘香兰急得念佛,什么招都使上了,看看丈夫,还是两只眼睛瞪得像灯泡。总以为他这一折腾就起不来了,可一到窗户镜发白,他还是腾地爬起来,照样精神抖擞地出去,地里走一圈,厂子走一圈,好人一样。
据说,干大事业的人都有超乎常人的精气神儿,领袖人物,大将军,大科学家,大作家,都能整宿整宿地不睡。不是不睡,是心里头有事睡不着。一天两天行,长此以往不行,人不是机器,机器还得定期加油、检修呢。
卢志民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多亏他性格开朗,意志坚强,病虽严重,却不曾入心,尚无大碍。但他终于还是让病魔击倒了,不得不入院治疗。病情稍微稳定后,又遵医嘱,去辽宁铁岭疗养了一阵子——这是后话。
在砖场办或不办举棋未定的时刻,他不敢倒下。战友们看他脸色苍白,双眉紧蹙,还以为他在用心思呢。
他们都看着他。
卢志民也看着他们。他的心里翻江倒海。多少时候以来,他很少回首往事,往事都在心里,何须回首!他主要是没有时间陶醉于过去的成就。受过的苦,遭过的罪,他连想也不愿去想,不是怕自己痛苦,主要是害怕这样会使自己变得软弱。他鄙视软弱,就像鄙视在压力下违心地表示屈服一样。但这并不能避免软弱。他曾经扪心自问,为了保住他们的铸造厂,他大动肝火,动员舆论,甚至威胁要对不理解、不支持他们的人动武,实质上也是一种软弱的表现。他为自己有过的短暂的软弱生气,因此,他告诫自己要坚强。
人只有在坚强的时候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这决定不是因为一时热血冲动,也不是出于个人荣辱得失的考虑,它是理智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