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翻砂炉热火朝天,张玉佳干劲十足。
事业发展,矛盾也接踵而至。
卢志民作为红嘴子发展蓝图的制定者和实施者,不仅要处理生产中的难题,还得处理人际关系中的不和谐音,一天到晚忙得他茶饭无心,觉也睡不安稳。
他启用张玉佳,表现了他在事业发展之初,就把人才问题提到了重要位置予以考虑。他对外乡人张玉佳给予重用,又表现了领导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胸怀。他受到了赞扬,也招致了怨恨。怨言主要产生于本屯老住户中。他们不说张玉佳在专业方面比自己强,却埋怨他们的队长“胳膊肘往外拐”,是搞“远来的和尚好念经”那一套。“啥工业副队长,关里来的小盲流”,说来说去,不为别的,就为张玉佳不是坐地户,强龙难压地头蛇。张玉佳是知识分子,人宽厚,讲究礼节,轻易不言声,这就让人觉得“软”,“囊”,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在我们古老的农村,这样的人生哲学真就显示了某些真理性。
张玉佳虽然很能身体力行,吃苦耐劳,工作中却不是那么顺手,他还不愿意说,怕分散了卢志民的精力。
卢志民何等聪明样人,能看不透这点事?他的办法是,你们越是不服老张,我越是信任他,支持他。他还在社员跟前讲:“谁要是觉着有本事没发挥出来,就自个儿提,队里保证为人才的成长提供最有利的条件。干事业,怕的不是能人多,是愁能人少。谁对集体有贡献,他就应该得到尊重,不管是先来的后到的,坐地户外来户。”
有一个小伙子,跟卢志民沾着亲戚,小伙子以为自己腰杆子粗,“是亲三分向”嘛,舞舞乍乍地跟张玉佳别着干,还讲了不受听话。事情反映到卢志民耳朵里,他就当众批评了那个小伙子,让他做检讨。
小伙子气得喊:“队长,你别忘了,我姓卢!”
卢志民说:“没忘,要不我怎么批评你这么狠呢!”他还给了那小伙子调离原工作岗位的处分。
红嘴子的事业后来大发展,本屯子人不够调配了,大量吸收了外地人,技术人员和工人,老的和少的,都有。外地人同样为红嘴子繁荣兴旺做出了贡献。坐地户和外来户基本做到了亲密无间,汗往一块流,劲往一处使,靠的什么?靠的就是这种公平团结政策,人不分内外,一律平等,因才施用,而不是唯亲是举。
卢志民的支持,是张玉佳得以施展才干的重要条件。他后来做到了公司副总经理、集团副总裁,直接分管庞大的机械总厂、后来是钢铁总厂,令行禁止,进退裕如,这种情况和他原来在那家农机厂里不受重用,只能当装卸工的遭遇,是怎样一种令人深思的对比呀。
在卢志民筹办和兴建铸造厂期间,还有来自上边的干扰,他针对这种干扰采取的措施,带有他个人成长阶段的鲜明特色。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明确了社队办企业的合法性和必要性,但这种战略观念,不是一下子就能为全党干部接受的。这需要时间。
卢志民所在公社的某些领导人可能没怎么用心学习全会文件,这也难怪,他们不像卢志民那样对这项决策有切肤的感受,所以不大在意。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三中全会前的状态,横竖看农民办工业不顺眼。
卢志民着手筹办工厂时,公社里个别领导人就很不自在地说:“卢志民那小子吃一百个豆不嫌腥,搞资本主义差点没进班房子,一解放出来,就平了大寨田,没跟他算账呢,这又新出彩,要整翻砂炉了。你看着,他怎么整起来,我怎么给他扒了。”
这无疑是一种威胁,不光威胁,他真能干出来。我们现在回头听他的话,是会觉得有些可笑。但在当时,拨乱反正没拨到这一步,他有权,他又掌握着那种歪道理,扒掉炉子还算照顾你呢,他还能撤你的职,定个啥罪名是个啥罪名。那时候生产队的干部有句话:“中国农民不怕党中央书记,怕公社书记。”
但他们这套,在卢志民那儿不好使。
卢志民穷红了眼睛,好不容易党中央给指出了一条明路,千辛万苦办起了小厂子,一听有人要给扒掉,他那个莽撞劲儿就上来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个破麦克风,又装个高音喇叭,在村子当央房顶上支起来,趁着晌午人齐,他就粗声大嗓地向全屯广播起来:“社员同志们请注意,我是卢志民,我有几句话,要跟大伙说。”
他那些社员一听队长亲自广播,又听他的口气严重,都吃一惊,正吃饭的扔下了筷子,正做饭的撂下了烧火棍,都仄楞起耳朵听他的下文,谁也闹不清发生了什么火上房的事。
就听见他们队长不是好声地说:“三中全会让我们农民富起来,老张领着大伙办了个厂子,公社看着不顺眼了。党中央都说能办,他说不能办,他比党中央都大。这不是欺负人是干什么?他们说,要派民兵来扒炉子,社员们,你们说,咱们能让不能让?”
一听是这么回事,谁不急眼才怪呢,就都应和着卢志民的大嗓门,屯子里一片声的嚷:“不能让,不能让……”还有敲盆子敲锅趁机起哄的,还有上纲上线的,跳脚骂:“这不是想叫我们吃二茬苦,遭二茬罪么!”好像控诉地主老财。
卢志民又广播说:“真要是有人来扒炉子,我就跟他们拚命,他不让咱们得好,我先拿二齿钩刨他们领头的脑袋,你们支持不扶持?”
这就更热闹了,屯子里一阵风地叫:“支持,支持,你刨带头的,我们刨后头的……”
好一阵子人仰马翻,鸡鸣狗叫,半天没得消停。
要是放到现在,或者稍后几年,碰见这样事,卢志民不会这么做,他会采取更理智、更符合政策、因此也更富有带头人风度的办法,来解决问题。那时候不行,那时候他年轻,血气旺,他还没走出红嘴子那一方土地,视野有限。最重要的,是他无名,无名就没有负担,所以他锐气足,敢说敢讲,敢怒敢骂。他的做法可以商量,他保卫自己成果的意志令人感动。
红嘴子这么一闹,消息传了过去,公社领导听到一点荒信,先还不信,派人悄没声地过去哨探,回来说红嘴子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就打消了派民兵去实行扒炉子的革命行动。
“卢志民那小子,啥损事都能干出来。”领导说,甩了甩手。
这一场危机结束了,幸好没有造成流血冲突。卢志民有点得意洋洋,他以为是自己针锋相对,靠实力政策取得的胜利,其实这个事件的和平解决,完全是由于公社领导的大度宽宏,所谓大人不见小人怪,宰相肚子能撑船,人家明智退让,光荣妥协,没有和你认真计较,人家要是认真了,也不一定有你的好果子吃。你说是党中央允许的,不假,可我这儿的土政策还没允许呢,我拿土政策治你,也叫你一溜跟头把式,半年缓不过气来。
卢志民不该得意,只能庆幸。
1979年在风风雨雨中过去了。虽有风雨,亦见收获;因有风雨,收获愈见珍贵。
这一年,张玉佳谨记队长的重托,不负众望,铸造厂产值达到7.2万元,超额一倍多完成了队长给的指标。刘洪义带领的包工队更是辛苦,挣回了5万元,加上农业这块的13万元,全年全队产值达25.2万元,比上年净增8.2万元,而为三中全会前一年的5倍。人均收入也从去年的180元,增加到290元。
这是一种算法,如果换一个角度,不难发现,这一年创造的价值中,农业生产这个盘子,托出来的只是全部收入的二分之一略强,工副业收入,仅比农业少8千元,占了全部产值的将近二分之一。农业投入比工副业、尤其比工业大得多。劳动力的投入之比也很可观 :农业所占劳力为一百多人,工副业合计只有30来人。农业人员人均创造价值为1300元,工副业从业人员人均创造价值为4000元。
这笔经济账一算,人们眼界大开,大家看到,在农业基础上,适度发展工副业生产、尤其是工业生产,潜力真大,效益真可观,这条道路确实是农村治穷致富之路。
当时,红嘴子实行的还是工分制,1979年的工分日值达到2.65元,为1977年的29.6倍。这是每个社员从自己的记分册上和红包里切实感觉到的。喜讯传出,外流在外讨生活的本地人纷纷赶回来,就是那些专业耍钱户也受不了诱惑,纷纷表示洗手不干,找到卢队长,要求给安排活计干,最好是上老张的厂子当工人,当不了工人的也愿意跟大家一块种地。生产队是社员的家,这个家曾经养活不起他的成员,他们感到失望,“在这地方待着还有个好,走人吧”,说走就走了,一点留恋都没有。现在他们看到了希望。有人说,中国农民最重实际,最讲实惠,不大肯听信花言巧语,有时候强迫他们听,说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架桥梁,他们就哼儿哈儿地胡乱答应着做出一副傻相,宣传者见此,以为他们真的受了感召,蒙了点化,就愈加起劲地描绘天堂美景,公社风光,农民们的思维达不到这样的催眠高度,抬屁股走人了。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农民尽管纯朴,无文化,少想象力,却世世代代相信这样的哲学。不是从学校学来的,是耳提面命,从一辈又一辈先人那里承袭过来的。这是他们用得上、行得通的智慧,尽管是较低层次的智慧,然而它管用。
人少好吃饭,人多好干活。昔日动不动就搞大兵团作战,搞突击,搞“献礼”,人海战术,蚁群打法,却种不好那一亩三分地。现在,人还是那些人,地还是那么种,活计不够干的了。张玉佳的工厂人满为患,不得不实行干四天休息一天的奇怪工作制。但谁也不想休息。
这就迫使卢队长要有新招法。
就是没有这种形势,他也不能满足于一个小小翻砂厂。
红嘴子令人眼花缭乱的工业布局,早就在他心里。
红嘴子令中国和世界瞩目的明天,早就在他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