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卢志民见张玉佳一脸苦相,不忍把下边的话说出来,但是不说不行,“老张,开办费多少我不管,你的厂子今年得办成了——今年办成,今年投产,今年见利。我不跟你多要,要多了是难为你,到年底,你交3万块钱就行。”
见张玉佳瞪着眼睛不吱声,他把口气缓和下来,说:“老张,你比我大几岁,我得管你叫哥,张大哥,别怪我心狠,我知道难为你了,可我知道你能做到。来红嘴子这么几年,你是条困龙,现在,你有水了。”
张玉佳仍不吭气儿。他有话想说,喉咙发堵说不出来。农机厂那边是回不去了,人家说了:“有张玉佳后悔那天。还工业副队长呢,那是举手牌的。今年社员举手选你了,你是个小破官,明年不举手选你了,你还是草民一个。”
小卒子过河,有进无退。啥啥都顾不得了。他也没跟卢志民讨价还价。他知道,卢志民当然明白,光是造座冲天炉,稍微像那么回事的,100块钱也不够。象征而已。但它象征的是一种决心。正是卢志民的这种决心,感动着他,鼓舞着他。
奇迹果然发生。红嘴子真乃藏龙卧虎之地。张玉佳带领的一群人,硬是一点一滴,拼拼凑凑,靠艰苦奋斗,靠农民式的勤俭精神,像小燕垒窝,像蜜蜂筑巢,像蚂蚁盗洞,实实在在地建设着他们的铸造厂,未来红嘴子壮丽大厦的第一块基石。
没有也买不起冲天炉,他们走到社员家里去,四处撒目,看见有那挡猪圈的,堵鸡窝的,搭小仓子的,不管哪里有块破铁板破铁皮,就动员人家献出来,说先记帐,往后厂子挣钱了,加倍奉还。又跟人家借来部电焊机,张玉佳自己设计,自己动手焊。
没有鼓风机,就跑到四平市里求借。到底在制锹厂废料堆里,发现了一台报废的苏制鼓风机,央告人家,说少给俩钱,卖我们得了。人家不耐烦,说“拿来拿去”。张玉佳回来一说,卢志民高兴地亲自出马,带人去拉了回来。张玉佳还真给修好了,一试验,挺管用,总比家用的风匣子强。
没有电机,就搬来了碾房用来磨米的一台旧电机,装上轴承、瓦盒,将就使吧。
机器齐了,又张罗厂房。卢志民说:“队里就这么点地方,你看哪块行,就给你腾。”
张玉佳说:“那可不行。队里不能没有办公室,不能没有开会地方,离人家近了,冒烟古冬的也不好。我看道西空场上那个废草棚子就行。”
卢志民说:“那不像个地方。”
张玉佳说:“将就吧,等赚了钱,再自我更新。”
卢志民低头想一想,说:“也就得这么的了。”
实地去踏勘了一下,小棚子过于低矮,前一米,后一米五,人进去得弯腰,看面积,有40多个平方,当个翻砂车间,马马虎虎也使得。
张玉佳下令:“往下挖。”
平地挖下去一米多,张玉佳说:“高矮差不多够了,就是有点像个半地下工厂,不雅观,也顾不得了。”
“翻砂得要沙子,上哪儿找沙子去?”有人想起来了。
“沙子不愁,”张玉佳说,“我看好地方了,就是太平沟山上,沙子蛮好的,拉去就是了。”
就这么样,两个多月工夫,红嘴子翻砂铸造厂宣告竣工。一切都是因陋就简的,然而一切也都大致符合规范。“这是我的专业。”张副队长兼厂长自豪地说。
张玉佳对卢志民说:“队长,你没别的指示,我要点火了。”
卢志民说:“别的没啥,就是想问你一句,把握性多大。”
张玉佳说:“十成把握没有,九成半吧。”
卢志民说:“那你就点火,我去给你当小工,危险地方你指出来,我上。”
张玉佳笑了,说:“那用不着,你去给坐镇吧,你在场,我心里有底。”
卢志民说:“行。”
选定的吉日良辰是元宵节晚上。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这天没下雪。城里在办灯会,还有高跷、蹦蹦、跑旱船、大秧歌,搁往年,会有不少人赶去城里看热闹,要不就猫在家里煮元宵吃。
今年这天没人进城。
入夜,寒空中星光闪烁,雪野里亮亮晶晶,红嘴子开天辟地第一座工厂点火了,红光照亮了夜空,天地都变得辉煌。
最辉煌的是人。全队男女老少聚拢过来,仿佛参加一场新的革命进军的起步仪式。但是,当通红的铁水出炉时,那种景象,除了使围观的群众极度兴奋,更使现场的劳动者们——十几个刚刚组建培训的小青年相顾失色。也许就在这一刻,这些祖祖辈辈把土地当作劳动和生存对象的人,明白了工人是怎么回事。这些从社员中间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个个虎虎有生气的小伙子,竟然忘记了他们该做什么。面对喷涌而出的通红的铁水,他们不知所措,脚下像是被钉上了铁钉,寸步难移,只把他们结实、强壮、握惯了锄杠和镰刀的大手使劲搓着,好像铁水正烫着他们手心。
看到这样情景,卢志民挽起袖子,对他的朋友说:“老张,来,咱俩抬这第一包。”
张玉佳说:“行,你胆子大,就咱俩抬吧——你先把衣裳换了。”
为了参加今天的庆典,卢志民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就是他曾穿过的那套藏蓝色中山装,没想到要亲试身手,要换衣服还得往家跑。弄不好,社员们还兴许认为队长害怕了要临阵脱逃呢。
“换啥,”卢志民大声说,“来吧,大家伙都看着呢。”
他们就抬起了那包铁水,心定神安,脚步不乱。
小青年们看着他们的队长,又互相看一眼,“嗷”一声叫,也冲上去了。
苍茫田野上,红嘴子有史以来第一批亦农亦工的新人,就这样迈出了艰难而决定性的一步。
卢志民的一套新衣服算是派上了好用场,布料子变成了纱窗,全是大大小小窟窿眼。刘香兰看了好不心疼,说:“往后再不给你做新衣服。”
卢志民说:“我们往后做的工作服,肯定比你这套强。”
他的话应了,没过多久,红嘴公司所属各厂,都有了自己的工作服,西装毛料的也不稀罕。
为了表彰张玉佳对翻砂铸造厂的贡献,卢志民宣布:“老张的工分标准跟我一样,比我得高一点儿,每天另加一块钱补助。”
张玉佳说:“我咋能跟队长比,不要,不要。”
卢志民说:“咋不能比?你是工人阶级,我是老农,你比我高一截呢。”
大家一齐笑起来。
卢志民又说:“我不是平白无故多给你钱,别忘了你的指标,年底三万块呢。”
张玉佳说:“这个我忘不了。”
卢志民说:“到年底,要真完成了,我还奖励你,让你免费回趟老家,看看你那铁狮子。”
张玉佳笑笑说:“我对奖励兴趣不大,叫我回趟家,看看我老妈,倒得感谢队里,就怕到时候没工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