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曾经表示同意卢志民队长的想法：要大力整顿生产秩序。但是，当他真的实行整顿的时候，他们又吃了一惊。
庄稼收割刚结束，卢志民就带人上山，把“大寨田”平掉了。
“大寨田”修建在山坡上。山坡本来相当平缓，是成熟的耕地，牲畜上得去，人上得去，犁杖一趟就成垅，浇灌挑水都方便。费尽了人力物力，勉强搞成梯田，不伦不类，还浪费了土地。这是行政命令式指导生产生下的怪胎，卢志民早就看着不顺眼，社员们修建时就骂，这回平掉了，大家都喜欢。
但当时中国还有“两个凡是”。“大寨道路”还被看作中国农民唯一的奋斗之路，“大寨人”仍是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
公社领导认为卢志民的做法，简直就是“破坏学大寨运动”。
卢志民不理会。
他说：“别人愿意怎么说，是他们的事，红嘴子就这么干。”
这是他重新上任以后，干的头一件胆大妄为的事。老百姓讲话，人当了官胆子就变小了，官越大胆子越小。卢志民是反着来的，他不怕犯事。平完“大寨田”，他又搞起了包工责任制。
包工包产，今天听起来不算回事了。1977年，党中央还没给刘少奇平反呢，刘少奇作为中国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睡在毛主席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其罪状之一叫做“三自一包”，“包”就是包工包产。卢志民搞的，跟刘少奇的做法如出一辙，换句话说，就是妄图复辟“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这是要丢官的。
卢志民丢过一回官了，不怕再丢。他认准了只有这么干才行。
他搞的还不是大包干。播种和收割还由生产队统一安排进行，中耕、锄草包给了个人，还有看青——粮食不够吃，庄稼一灌浆，就有人偷。偷回嫩棒子，回家一烀，又好吃又解饿，叫“啃青”。“啃青”对庄稼糟害大，一个人一顿能啃五六穗嫩棒子，要是等苞米长成了，碾成馇子或磨成面，一穗足够一个人吃的。看青的活费力不讨好，得罪人。也包到个人名下去，损失了由你赔。个人责任心增强了，偷的人也就不好意思为了自己的嘴让别人受损失。
容易包的都包下去了，也有不好侍弄的，都不爱包。卢志民有绝招。
该铲地了，他往地头上一站，喊：“谁干，谁干，铲一天地一块八，半天九毛，现钱交易，铲不合格的扣钱。”
庄稼人难得见着现钱，又是一块八这么大数目，谁不见钱眼开，争着抢着上。
这说的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的事，要是再过几年，在红嘴子这块地方，大热天，铲豆子谷子这种活计，别说一块八，就是两块八，五块八，不见得有几个干的。现在在红嘴子，人们手里不缺钱用。退休的有劳保，不退休的开得更多，而且是八小时工作制，用不着像生产队那时候，“早晨三点半，中午嚼着饭，晚上摸黑干”。
有人担心地问卢队长：“花钱雇人干活行吗？”
卢队长反问：“咋不行？”
要问他手里哪来那么多现钱，嘿嘿，那是外出打工赚的。
刘洪义又被指派领着大车拉脚去了，这个“黑包工头子”，挨了批斗，还死不悔改——他要悔改了，社员零用钱就没了。
以上几件事不算，卢志民在这一年还另有一项小举动，不为人们注意，在红嘴子发展史上却有特别意义。
这就是小铁匠炉的开张。卢志民请来一位从辽宁过来的祖传铁匠师傅，让人拿砖坯搭了个小红炉，又找来个家里做饭用的风匣子，请铁匠师傅坐地开张，为本队挂个马掌，修个车轴什么的，有空了也打镰刀、沾锄板子，外人来买也卖一点。给铁匠师傅的工钱是一天两块，如果有盈余，每月还有几十块钱奖金。铁匠师傅挺高兴，干得很起劲，小红炉热烈红火，铁砧子上火星乱飞，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使这个小屯堡平添了一种热闹气氛。
人们没把这台炉子当回事。多少年以后，人们反应过来，才明白原来那是卢志民搞的一项小小试验，是他准备在红嘴子大办工业的前奏曲。
1978年，对红嘴子来说，是一个难忘的年头。经过去年一秋一冬的调整，从春播开始，屯里人就叫足了劲儿。流散在外的人陆续回来了，耍钱弄鬼的收敛起来了，地种上了，该铲的时候有人铲，该趟的时候有人趟，秋后算账，全年产值达到17万元的创纪录数目，较之前一年提高了两倍还多。人均收入也由前一年的36元，猛增到180元。
分红兑现那天，人们欢天喜地，互相祝贺，又向他们的队长表示敬意，不少人打了酒，割了肉，要请卢志民吃饭，有的人是和卢志民有过不愉快的。纯朴的农民，实心眼的农民，要用这样方式向他们的带头人表示心意。对于这样的好意，卢志民皆报之以诚恳的感谢。他的真诚的笑容打动着所有人的心。他们同生在这块土地上，祖祖辈辈在一起，手和手相搀扶，心和心相贴近，为过日子奔波，为建设新生活操劳，就算有过这样那样的磨擦，那多半也是外部的原因强加给他们的。归根结柢，只有他们，才是命运相同、同舟共济的乡亲。他们的欢乐是共有的。
这伟大的1978年，对中国来说，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重要年头，这一年的12月18日至23日，中国共产党在北京召开了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这次会议势将极大地造福中国人民，同时给世界以巨大影响。关于这次会议的意义，是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过的。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传到红嘴子的时候，卢志民立刻敏锐地认识到，他多年来一直如大旱之望虹霓般盼望着的时机来到了。
公报庄严宣布：“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应该从1979年起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这就是说，我们要和所谓“以阶级斗争为纲”、“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那一套“左”的路线划清界限了。
这是我们党总结了十年动乱的惨痛教训以后，带给中国人民的福音。
卢志民尤其对公报中提出把“积极发展社队工副业”作为振兴和繁荣农村经济的重要措施一段感到极大的兴趣，这和他内心蓄积已久的想法不谋而合。他认为，党的公报提出这一条，实际上是把一把脱贫致富的金钥匙交给了农民。这是一项具有极其深刻的战略意义的决策，它将前所未有地扩大农村干部和广大农民的视野，把他们从“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农经济观念中解放出来，从祖祖辈辈无法解脱的单纯土地羁绊中解放出来，让他们看到，青纱帐外别有洞天，只有大胆走上农工副（后来又加上了商）全面发展的道路，才是中国农村的现代化之路。
中国崭新的农村将从这里诞生。
中国新一代农民将在这里出现。
好一个卢志民，尽管屡经磨难，难得的是，他没有丧失信心，他执拗地期待着，就像一匹年轻刚勇、膂力充足、血脉旺盛的骏马期待着驰骋原野、飞越关山的日子，他一旦等到了时机他就绝不会错过时机。
他将要一展宏图。
从此以后将是红嘴子山河巨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