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29日,卢志民二次出山,重新就任红嘴二队队长。
从公社领导到红嘴社员,皆大欢喜。
太阳下山时候,卢志民一个人走上红嘴山,回望屯中暮蔼沉沉,炊烟四起。从被撤职算起,到今天复出,不过一年时间,然而变故迭起,人事全非,大有“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感。从形式上看,这次出任,跟六年以前刚当队长时一样,都是在队里生产遭到很大破坏、社员生活难以为继的紧要时刻,受乡亲们委托出来收拾残局,恢复生产和生活秩序的。因此,社员们不会对他寄予不切实际的期望。红嘴农民和整个中国农民一样,既没有乌托邦式的幻想,也从来不敢做富贵梦。他们都是脚踏实地、生活在现实中的人。杨白劳只要有二斤白面包顿饺子过年,有二尺红头绳给女儿扎辫子,就会知足,假如穆仁智不来逼债,那就更好了。
但求温饱,何论富足。
红嘴子人期望于队长的,仅此而已。
这样的目标很容易达到。
卢志民在红嘴山上茕茕独立,心逐风飘,想的不是这个。
晚霞透过天边沉沉的云雾,照上红嘴山,山岗灿烂如火。他心中的火焰就像这晚霞,从来没有熄灭过。他的妻子刘香兰的感觉是正确的,但就是她,也未必真正透彻地理解丈夫的心。
卢志民的心从来没有得到安宁,少年时候的恶梦和美梦像两股巨大的潜流,在他的内心深处交融、汇合、撞击,就像在反应堆里,原子受到轰击,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一样。他的心就是一座人生的原子反应堆。它所产生的能量之巨大,为常人所未有,也不为常人所理解。那是一股要红嘴山改天换地的渴求。
温饱从来没有在他的思想中占有更大位置。如果说这样的要求曾经是红嘴子大多数人,尤其是老一代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么,在卢志民这里,它就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甚至排斥这样的想法和说法,认为如果一个人只把温饱当作生活的目的,那最终便会妨碍他去追求更远大的目标。
他不是一个从月亮里走下来的人,更不是一个空洞的理想主义者。他的全部哲学用他说过的最容易使人理解的语言表述,就是:城里人是怎样生活的,红嘴子人就要怎样生活,甚至比城里人活得还要好些。
这当然是天方夜谭!当红嘴子最棒的劳动力每日里下死劲参加劳动,其劳动价值只是一张邮票(8分钱)的时候,当然没有谁会认真对待他的言论,人们甚至会认为这是一个智商不全的人在大白天里说梦话——“卢傻子”真是傻透腔了。
但卢志民是认真的。
他的想法不仅和屯里人,也和现实发生着尖锐的冲突。他从少年转变为青年的时候,正是我国的“文革”时期,“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响彻云霄。在领袖那里,提出这个口号的用意是极好的,然而把它泛用于中国所有农村,就在许多地方导致生产力被破坏,百业萧条,顶多也只能换回个温饱,因为这个口号排斥一切想像力,把一切超乎温饱之上的想法定性为“资本主义”,也就是定性于社会主义道路之外。
从最初的那一刻起,卢志民振兴红嘴子的想法,就与“大寨精神”背道而驰。他的想法略加实施(例如让少数人离开土地,从“顺垅沟找豆包吃”转向从农业之外创造财富),就立见功效,因而也就立即为现实所不容,他的“惊险的跳跃”(马克思语)跌得他自己头破血流,红嘴子经济也就再一次遭到破坏。
他没有导师那样开阔的思想,他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的儿子,他知道单纯种地,也就是把人口呈几何级数增长的越来越多的农民,固定在越来越见减少的耕地上的做法,是完全没有可能完成我们党使农民富裕起来的宏图伟略的。
现实不允许他按照自己的思路办事,他只有不干。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要他出山,他躲躲闪闪的深层次原因。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1976年10月以后的中国政治风云变幻,使他看到了一线曙光。但是太阳还没有出山,他担心自己这时候站出来,搞不好,又会被埋到阴影里去。他不着忙出来工作。
但是他到底没能躲过去。
他想起了那天的社员大会。
公社书记、大队主任都来了。
卢志民在会上讲:“既是叫我干了,过去的旧账就都不要提了,什么谁跟谁好,谁跟谁坏的。我这个人忘性大,揭发过我的,批判过我的,我都记不住。我这个人记性好,支持过我的,鼓励过我的,我都记得牢。我还有一条忘不了,就是大家都在一个屯子住着,不论姓卢的,姓柴姓殷姓高的,大家都是一个姓,出门在外,说姓卢的不知道,说红嘴子的,人家都知道。大家都是乡亲,大家都想过好日子。怎么才能过好日子?勾心斗角行吗,胡整乱整行吗,你搭梯子我撤梯子行吗?都不行。俗话说,三人同心土变金。咱们同起心来,不愁红嘴山上黄土不变金。”
他这么说,大伙都给他拍巴掌,说,队长不记仇,叫人佩服。他为什么要特别讲这一条?有针对性。10年动乱,闹闹哄哄,穷折腾,像烙饼似的,颠来倒去,烙了这面烙那面,今天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明天一杆回马枪杀过去,就是仇人。要想记仇,就得说仇深似海,洪洞县里没好人。怎么团结奋斗?没办法,该忘的就得忘,该糊涂的就得糊涂。别人不糊涂行,当头头的得糊涂点。这就叫正确处理人际关系,团结大多数,为着一个共同目标去干。
全体红嘴子人都看着他们队长。他才28岁,高高的个头,瘦条子身板,营养不良,操心过度,他没法胖,但是他健壮、结实,圆脸膛黑里透红,那一双每逢激动就闪着火辣辣光芒的眼睛,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样子,既没有褪色,也没变得近视。它们依然是目光炯炯,像能看透一切,像能明了一切,又隐含着一股深深的忧郁,叫人怦然心动,心疼。他的嘴角抿紧的时候,唇边就现出浅浅的线条来,他是那么年轻,无情岁月本不该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的,但是它留下来了,表明着这个人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当他说到自己的责任和对乡亲的希望的时候,他的脸上流露出柔情,那在指挥生产时惯有的威严、执拗的表情,就消逝得无影无踪。而在今日此刻,他下决心身负重任,面对大家,也像面对这一方土地的历史和未来——历史是沉重的,未来注定也不轻松——他没有注意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们一定会从他那天性刚强的脸上,看到一丝年轻的奋斗者无法避免的软弱和痛苦。
有人流下了眼泪。
他们知道他的使命艰难。
……太阳在远山里早就沉了下去,燃红了大半个天的晚霞也烧尽了,西方地平线仍有一条亮色,红嘴山上的天空却成了深蓝色的一个大穹窿,热闹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蛙鼓此时不再聒噪,只有少数极壮的青蛙仿佛精力还没有耗尽,这里蹦蹦,那里跳跳,在寻找冬眠之地以前,偶尔扯开嗓门叫几声,但也显出不济来了,它们最后的歌声便只为这秋天的村落增添了一点寂静和寂寥。
秋天的夜晚,正向着深处走去。
卢志民慢慢下山。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从哪里入手。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为红嘴子发展而勾画出的大路子,究竟是现在就动手干呢,还是再等一等。
他有点急不可耐了。但他知道总的形势不允许他甩开膀子大干,欲速则不达。一锹挖出口井的想法是幼稚的,完全不干,一味等待,也只会延误时光。
稳妥,但是要坚决,他想。
这是快走到家门时决定的。
他感到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