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工作队撤退事件的余波,有一件小事。
1976年和1977年之交这个新旧转化时期,我们党正忙于拨乱反正,人们的思想意识也正处于除旧布新的时候,卢志民站在红嘴子这小小的一隅,从党中央毅然采取措施粉碎“四人帮”这件事,看到了国家的希望,但红嘴子的希望在哪里呢?个人的希望又在哪里呢?
这样的问题还不到解决的时候,他还要等待,我们的九亿农民都得耐心等待,大概还要等上两年。不是吗,“批邓”的口号还没正式撤销呢,邓小平的事情还没有眉目呢,两年以后,我们党要召开一次全会,事情要到那个时候才会有个基本了结。
卢志民心绪难平,恶气未出。他就去找工作队长,差不多三天两头就往人家家里跑,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主雅客来勤——哪里是主人好客,他是铁定了心了,非叫人家给他平反不可。闹得前工作队长毫无办法,唯有自认倒霉。队长的妻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站到了客人一边,埋怨丈夫不老老实实当“五七战士”,非要屎克螂戴花——臭美,干什么工作队,干工作队也行,又何苦那么死积极,整这个,斗那个,没交下人倒把人得罪个遍,还让人家堵着门打官司。
卢志民不依不饶,前队长被他折腾得五饥六瘦,只好承认说那么整他自然是十分错误的,自己也有责任。
卢志民说:“那好,既是你这么说了,关我那一百多天的工分怎么办?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前工作队长说:“我去找你们大队书记,请他按你们生产队的最高工分给你记——志民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
卢志民笑了,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工分的事以后再说。”
卢志民挨整事件算是告了一个段落。不过,后来又有话传出来,说卢志民不依不饶地去找人家工作队长,是资产阶级分子利用粉碎“四人帮”的大好形势搞“阶级报复”,这也是一笔帐,将来谁吃亏谁占便宜,不好说呢。
卢志民听了这话,也就笑了一笑。
再说卢志民的队长职务,是在1976年7月给撤了的,换上来的人接受卢志民的教训,不敢放开手脚抓生产,大气候不好,国家不宁静,又是大地震又是大雹灾,吉林市那边还落了一串流星雨,天上掉下来好多大石头,周总理死了,邓小平错了,毛主席病了,天象加人象,没一样好象。于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红嘴子的生产秩序乱了套,地没人耕了,马没人喂了,批了拉脚赚钱,没人敢出车了,关了卢队长,生产没人敢抓了。这一年雪下的早,下的大,大白菜长得好好的,捂到地里了,动员人往外扒,来了张家,走了李家,好歹扒出来的都是冻砣子,一化变成了一汪水,从心里往外烂,卖是卖不出去了,猪都不吃,一下子损失好几千块。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长得好好的高粱,刚割下来还没等掐穗子,风来了,雪来了,高粱码子前边刮倒,后边雪就给埋上了,也得扒,十成先损失了五成,剩下的五成经雪水一泡,发了芽子,只好撒到槽子里喂马。社员们心疼得呜呜哭。
社员们千辛万苦,小队长绞尽脑汁,数年成果,一朝丧失殆尽。1976年,秋后结算,本队分值下降到9分钱,仅够邮一封信的。不少人家领不回口粮,过年吃不上饺子。必要的开销还得有,闺女出嫁,老了人做寿衣,女人瞧病。不像房子,今年没钱苫先整块破塑料布堵上,明年再说。挺不过去的就得借贷,一分利,二分利,五分利,驴打滚的利也得借,剜肉补疮,挺过了初一再说十五的。
日子难捱时,人心熬煎日,就想起了头几年,那时候,碗里有吃的,兜里有用的,虽说也不宽绰,可就算是好了。
“这个队要想兴旺,还得卢志民当队长。”
这个话,大家伙差不多同时想到了,有的先说了,有的后说,说的都是一样话。是啊,既然关了人家三个多月,证明没事,就应该官复原职才是。他要是来干,准不带差的。
不管什么事,怕就怕个舆论。舆论就是人心。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事乃成。古今中外,跑不出这个理去。
大队和公社也关注着红嘴子,这是他们治下的一方土地一方人。真饿死几口子,他们担待不起。一想起红嘴子,他们就愁。命中注定,红嘴子总叫他们操心,好也操心,赖也操心。以前够吃够喝,操心搞的是资本主义;如今搞的是社会主义了,又得操心没吃没喝。先还瞅见了当没瞅见,隔山不听孩子哭。到第二年头上不行了,骂着喊着,催着撵着,就差拿鞭子赶着了,好歹算把个地种上了,刚想出口长气,有消息说,地里没出苗。出了苗也侍弄不上去。这一年要是颗粒无收,真得死人。想到这个前景,谁当领导头皮都发乍。
不认真对待不行了。大队找公社,公社找书记,书记叹口气,说:“要不,就让卢志民那小子再试试?”
找不着“那小子”了。有耳目灵通的说:“那小子在城里,红嘴子把人家当臭狗屎,城里把他当香饽饽。”
还有的说:“能人嘴大吃八方,还非得在你红嘴子这棵歪脖树上吊死?”
公社、大队的干部屈尊前来拜访,来一回碰一回锁头。白天是锁头,晚上是铁将军。两口子商量好了,他们俩出来进去都跳墙。
我心如古木,我心似古井,看破了红尘,弃绝了红尘。从今只管自己小家不管大家,只为老婆孩子不为乡里乡亲,乐得个吃也安然,睡也安然,老也喜欢,幼也喜欢,早不心烦,晚不心烦,其乐无穷,无穷其乐,好受着呢。
这样想着,就高兴起来,最乐的是他媳妇刘香兰。她娘家是城里人,从小没接触过庄稼活,嫁到卢家,顶门过日子,最吃力的是园田地侍弄不了,秧不像秧,苗不像苗。志民当了6年生产队长,心在队上系了6年,这回好了,丈夫的心回到家里来了,她觉得是因祸得福。但使她感到惴惴不安的是,志民说是不管队里的事,其实队里的大事小情他都留心,每当听到一点不济的事情,就发呆。他不说,她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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