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卢志民开着门站在雪地里等他,卢宪臣紧走两步,大声说;“听说没,今天要解放你了。”
卢志民说:“是吗?”
他们相跟着进了屋。
温宝友说:“有这事,咋没先通知我们一声?”
卢宪臣说:“通知啥?到时候来人一叫你们就去呗。”
温宝友说:“咋的,就这么去?说关就关,说放就放?”
两个人都看着卢志民。
卢志民说:“宪臣,洪义呢?”
卢宪臣说:“关起你来,没几天就把他放了。”
卢志民说:“这我知道。今天的事,他知道不?”
卢宪臣说:“他知道了。”
卢志民问:“洪义怎么说?”
卢宪臣说:“洪义也说,不能轻巧儿地放过工作队,这几年,他们把咱村坑苦了,这个仇得报。”
卢志民说:“那好,宪臣,你就回去,通知大伙,参加会的人越多越好。小温子,咱们不忙,有没有面了?包顿饺子。”
温宝友说:“对,咱们庆贺一下,就是没酒了。”
卢志民说:“先不喝酒也好,免得他们说咱们耍酒疯。”
温宝友说:“对,跟他们干完了,咱们痛痛快快喝。”这个得到工作队信任、派来看管“走资派”的基干民兵,不知立场站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吃了饭,就在原地等着正式通知,不一会儿,真来人了。
来的人还端个小架,背着手,踱着方步,说话哼哼唧唧的,说:“卢志民,上级领导经过研究,认为学习班办得很有成绩,你的表现大体上也是积极认真的。一会儿要开个社员大会,进行总结,希望你很好配合,深刻检查,争取一次过关,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说了一大堆套话,也就是废话。
卢志民只不言声,脸子冷冷的,眼睛眯缝着,时而眼皮往上一翻,就露出白眼仁来,叫人感到这小子难斗。
来人还在长篇大套地说,卢志民已经站起来穿衣整帽,是一套的卡人民装——目前是没人穿这样衣裳了,偶尔有人穿一把,别人会觉得“土”,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是满不错的打扮——他还换了一双大皮鞋,面料是真正牛皮的,底子也是牛皮,用劲走路就嘎嘎响。
卢志民就是这么样走进会场的。他光彩焕发,目不旁视,不像一个犯了错误的人来感恩戴德听取宽大处理,倒像一位英雄凯旋。一百多天以前他也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场面,跟今天的情形差不多,那是整他的会,人来的跟今天一样多,不过那一回人们面无表情,今天大家情绪高涨,有望着卢志民咧嘴笑的,有跟他挤眉弄眼的,还有的冲他喊:“小队长,你回来啦?”这就有点像示威,因为谁都知道,他这个官早撸了。
会场里不安静,不像工作队通常主持的抓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会。“文革”期间的工、军、干“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神圣使命,并不是宣传毛泽东思想,而是假宣传之名,行贯彻“文革”路线之实,权高威重,炙手可热,无人不惧三分。江青在对将要进驻首都文艺界搞“斗批改”的解放军宣传队讲话时,明白无误地说:太公在此,诸神退位,我就是要请你们做无产阶级的“尊神”去文艺界降伏妖魔鬼怪。
宣传队在有的地方也叫工作队。工作队开进农村,就像土改时“一切权力归农会”一样,大权小权一手攥。
粉碎“四人帮”后一段时期,还没有明确工作队的是非,广大群众已经直感地认识到,工作队将同臭名昭著的“文革”一起被否定掉。
卢志民进入会场,工作队长就宣布开会了。他还放不下架子,或许因为他低估了农民们对他们所作所为的反感情绪,他郑重其事地宣读了对卢志民的结论,认为本队的前任队长犯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严重错误,所以当初决定对他实行撤职和隔离审查是正确的,是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经过百余天的学习和反省,他对自己的错误有所认识,思想觉悟有所提高,所以现在决定对他解除隔离,让他回到群众中间经风雨,见世面,也是完全正确的,符合毛泽东思想的。
结论宣读完了,让卢志民表态。
一般情况下,谁都明白,所谓当初是对的现在也是对的,这种说法不过是老子打儿子——不犯法,常有理。被解放的人说几句感谢话,表个决心也就完了。但是卢志民咽不下这口气,他这人怪就怪在这地方了。
让他表态,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承认我有错误,如果工作队坚持说我有错误,还是严重错误,那我也不承认我改正了,思想有提高了,我原来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这个学习班还应该办下去。”
工作队长一下子涨红了脸,说:“这……你说了不算。”
卢志民说:“你说了算,就请你继续把我隔离起来,隔离起来更有利于弄清什么是毛泽东思想。”
工作队长跳起来,“啪”一拍桌子,吼道:“卢志民,你别不识抬举,放你出来,是对你照顾;你不领情,我们有权再关你一百天,一百年,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你信不信?”
卢志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压他,他越不服,你要是给他几句软乎话,跟他掏心,他也会抄起刀子剖开胸脯子,把心剜出来捧给你。见工作队长拍桌子吓耗子,他心里的火苗子就窜了上来,他也站起来,也把桌子拍的山响,说:“我怕你没有这本事了。咱们打了这么些日子交道,你该明白了,你那一套对我用不上。来吧,你说还关我一百天,一百年,好,我跟你革命到底。”
工作队长见没吓唬住卢志民,先就心虚了,扫一眼会场,见社员们一个个眼睛里含着怒火,不肯善罢干休的样子,就更害怕。他知道不可在此恋战,时间长了,这帮老社员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但他的口气一时没办法软下来,只好讷讷地说:“你有那个心思,我们还没有时间奉陪呢。”
他这个话说走了嘴,等于泄露了天机,马上有一个社员喊:“工作队鞋底下抹油——想溜啦。”
会场里立刻起了一片嘲笑声。
工作队长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弄得他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卢志民得理不让人。他说:“你们要开溜?那可办不到。你们得把在红嘴子办的事说清楚了再走,要不,你们走到哪儿 ,我跟你们到哪儿,我卢志民说得出做得出。”
刘洪义也站起来了,这个大个子,挨了批,挨了斗,豆腐板子挂在脖子上游大街,这个帐他焉能不算?
刘洪义冲上去,一把薅住工作队长脖领子,祖宗三代乱骂起来,看样子还要动武。
幸亏大队书记在场,他是本乡本土人,工作队一进点,他也成了受气包出气筒,社员们对他不恨。此时他只好挺身而出当消防队,他拉开刘洪义,招呼社员说:“都别吵吵,都别吵吵,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已经得到了工作队准备撤离的消息,本来想利用今天的会,帮工作队做一个进点以来的工作小结,是也罢,非也罢,有功也罢,有错也罢,人一走,恩恩怨怨就都抹了,人家去当人家的干部,咱做咱的老社员,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再说,人家是奉了上级指示来的,上级叫他那么办,他们也不敢拗着来,说一千道一万,过去的事都是“四人帮”做的祸,无论天大事,朝“四人帮”身上一推,就一了百了啦。临走临走,还是小年晚上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说,比啥都强。
可事情没照他的想法来。工作队长痨病鬼练举重——硬撑干巴强,搞不好,吃不了得兜着走。他一边劝社员,一边对工作队长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赶紧走人吧。
工作队长和队员们也知道所作所为不得人心,本来想体面下台,光荣退却,从此只盼上边的路线端正了,以免下边干部跟着遭罪。一见大队书记招呼,巴不得一步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就都站起来,呼喇喇要走。
社员们也呼喇喇站起来,炕上、地下、桌子上都是人,一齐指着那几个人,一片声地嚷:
“不行,别让他们走啦!”
“得叫他们说明白再走!”
“叫他们说,凭啥整小队长?”
“好好的红嘴子,就叫他们给搅烂乎啦,得叫他们赔偿损失。”
“…………!”
这一乱,这一嚷,工作队员慌神了,可怜他们也不是真心使坏,上指下派的事儿,没想到,坏了别人,也坏了自己。他们再顾不得说话,一个劲往外挤。好容易挤出门了,个人去抢个人的自行车,一踹车梯子,片上腿就蹬,谁成想,那车子就像拿大洋钉子给钉到地上似的,一动不动。好生奇怪,赶紧低头看,却见锁头紧紧地上着呢,摸兜找钥匙,没有,这才想起来,按农村习惯,车子没上锁——叫人家给锁上了。
果然见围拢过来的社员哈哈大笑。
正紧张,远远地就听见有呼号喧嚷之声高高低低地传过来,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说一些老头子老太太妇女小孩子,听说工作队要溜,相约着拿着二齿勾、广锹、扒锄子和烧火棍赶过来了,说要把工作队放倒几个。
工作队员们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这些社员再气愤,不致伤害他们,要是家属上来,道理可不好讲了,他们就央求大队书记,书记只好请卢志民打圆场。卢志民虽然生气,也担心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就跟大家伙说:“行了,行了,先放他们走,帐往后再算。”
愣小子们这才交出钥匙,嘻嘻哈哈地放工作队走了,还说:“往后常来串门儿呀,要是不整人,请你们吃粘豆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