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荣幸地命名为“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卢志民,在两名持枪民兵押送下,离开会场,向村外进发的时候,有一点想不通。他并不是中共党员,书记怎么说他是“党内正在走的‘走资派’”,他觉得冤枉,空担了虚名。
但此行倒也风光。从卢志民的神态看,人们难以分得清他是罪人还是英雄。他步履从容,动作潇洒,面带叫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只有认真看他的眼睛,才会发现在他那双黝黑的瞳仁中,隐藏着一股难以排遣的、叫人心灵震颤的忧郁。
从此以后,这种属于卢志民的独特表情,将会长久伴随着他,即或在他取得令人瞩目的事业上的成功之后,那种神情也挥之不去。从1986年开始,我经常有机会见到他,我曾经暗暗纳罕:这样一位使人艳羡不已的生活强者——在他这样年纪,取得像他这样成果的人,不说是绝无仅有,也是凤毛麟角——在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会见过的全国十大优秀农民企业家中,数他的年纪小。这样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我想应该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但是出乎意料,他不是这样的,他时常面现忧郁。
也许是事业成功带来的巨大压力?也许是永远不愿停留在已经取得的成绩上,非要孜孜不倦地攀登一个又一个高峰带来的精神负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绝顶上风光无限,然而绝顶是永远攀登不尽的。
卢志民身后有荷枪保镖,沿途有村中父老乡亲夹道送行,秋色满野,他没有感到特别悲凉,相反地,倒有一种悲壮的情绪油然而生。终归不是革命志士慷慨赴死,只是被隔离。隔离又何须民兵押送?因此他觉得有一点滑稽。
他被送到条子河三队所属的一座水库边上,住到看水人的小房子里。两位民兵挺讲政策,他们帮他收拾床铺,铺好被褥,还客气地让他坐。
卢志民以为坐下之后要训话,就不客气地坐下,摆好姿势准备洗耳恭听。然而那二位没有训话,他们很随便的样子,还叫他卢队长。卢志民更正说,他的队长已经撸掉了。两位民兵不理这个茬口,仍然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卢队长,这也是上指下派,你别对我们有想法。”
在失去了自由的情况下,能听到这样的话,卢志民感动不已,就说:“那怎么会?二位有什么指示就请说。”
其中一个说:“卢队长,你这话说远了,以前,咱们可都像哥兄弟似的。”
卢志民说:“以前是以前。造反派不是有句话么,路线斗争,翻脸不认人;斗私批修,开船不等客。”
两个小伙子笑了,说:“上边的事咱弄不明白。我们就管自个儿,我们是城里来的,以后还得回到城里去。我们可不跟你搞路线斗争。实话对你说吧,村里人听说让我们俩看你,不少人找上来,很怕给你亏吃。供销社陶主任跟我们说,你们可别打他,他不是一般人……”
听了这样的话,卢志民心里一热,眼泪就在眼圈里转,他想说点什么,只叹了口气,就扭过头去看外边。
阳光底下,水库亮晶晶的,有白云从天上飘过,有白鸟在水上飞过,有水就有风,微风过处,水面像一块抖动的绸子,白云不见了,然而鸟在翻飞,世界显得宁静。
他说:“要是有机会,请你们替我谢谢大家,难得他们惦着我,难得你们不怕受牵连。”
小青年说:“牵连能牵连到哪儿去?卢队长,反正也是这样了,我们劝你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虽说让我们看着你,你明白,我们俩不会难为你,你自然也不能叫我们为难。”
卢志民赶紧说:“那是,那是,放心,放心,我不是那想不开的人。”
这么一来,三个人处的挺好。工作队的人过来看,他们是看守和被看守的关系,两个人都绷着脸,握着枪,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工作队一走,他们把枪靠到墙边上,哈哈大笑一阵,就从床底下拎出酒瓶子来,说:“他妈的,倒够假正经的了。”
刘香兰每天来给丈夫送饭,没什么好吃的,可也亏不了他。来了,见他好好的,就放心,见他愁,心里就堵得慌。她还带来乡里乡亲送给他们前队长的烟和酒。这时候,他们三个就更要喝。反正天长无事,不喝酒干什么?
酒过唇边,二位民兵战士更忘了自己的神圣职责,不但跟他们看守的坏人频频举杯,还大放厥词,比方攻击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革命运动什么的。当年集体户的知青大多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政治斗争厉害的毛孩子,敢搂火,政治局都敢骂,何论以江青为首的中央文革小组。
卢志民比他们大几岁,身份也不同,这时候就只有默默喝酒,不愿搅进去指点江山。
卢志民的酒量一向很大,如果有知心朋友凑一块,边喝边讲笑话,一斤老白干放不倒他。不过,在这里他不想多喝。都说是酒能浇愁,那是没有把酒看透的缘故。古今的瘾君子们,充分而深刻地认识了酒,并且真的和酒结下了不解之缘的,那是李白。
李白终其一生,只有两个朋友相交最厚,酒和明月。“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酒和明月,从来没有背叛过他,无论得意时在长安,失意时在夜郎,朋友们烟消云散时,酒和明月总是与他相伴相偎,并且最终共他一起死去——李白是在酒后投水捉月而死的。因此李白对酒之解愁有独到理解,叫做“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两个看守酒后都各自寻个好去处睡大觉去了,卢志民走出小屋,到水库边上散步。他常常这样散步,雅兴盎然。茫茫人海中,碌碌红尘里,当队长时候,如何能得这样从容消闲?或是清风明月,或是丽日蓝天,水草轻摇,水波浅唱,水鸟低翔,酒不醉人,景亦醉人啊!
但是他常常心绪不宁。辛辛苦苦几多年头,如今落得个失去自由。不知道自己对不起社会,还是社会容不得他,尤其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是自己呕心沥血,公而忘私,为社员和集体做出了贡献,得不到鼓励已经是不公平的了,还要把成绩说成错误,把贡献当成破坏,这样的是非颠倒!如果自己当初不那么拼命,工作一塌糊涂,也许就好了,“不干的整干的,乘凉的整流汗的”,做人难,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更难啊!但是,要他不这样干还真不能够,要他去混混噩噩,昏昏沉沉,虚度时日,欺人骗己,那还莫如去死!如今要死多么简捷明快,水像洁净的坟墓,往里一跳,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这样想过,最终还是不打算这样做。妈说过,天再阴也有晴的时候,妻子年轻,儿子年幼,我还要干事业。这样想着,他使劲甩一下手,昂然回去寻他的两个伙伴。
两个伙伴一个是李殿有,一个是温宝友。卢志民管温宝友叫小温子。有一回,温宝友大模大样地拍着卢志民的肩膀说,:“哥们儿,我就佩服你这样的,男子汉么……”他还趁工作队老虎打盹的机会,偷着带卢志民去看电影,电影队在哪个村他都有情报。他们看杨子荣打虎上山,看李铁梅唱高举红灯闪闪亮,还对平原上的人们大声吆喝“鬼子进村了”大感兴趣,回来跟着学,八路军攻克凤凰山时炮火连天,然而李向阳终于没能成全松井老狐狸剖腹自杀报效天皇的壮举,他给了那老狐狸一颗枪子儿。
温宝友和李殿有都没有随知识青年大返城的狂涛回家去,他们和卢志民成了铁哥们儿,不愿离开他们“佩服”的这个人。红嘴子事业大发展,他们都先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温宝友是金士百啤酒集团创建时期的功臣之一。金士百与英国巴斯啤酒公司合资期间,他是中方董事之一。现在,温宝友做了红嘴水泥公司老总,威风八面。
金士百啤酒集团是红嘴集团下边举足轻重的一家子公司,卢志民的同学兼亲密战友卢宪臣以总公司副总裁身份,兼金士百总经理,他是一位管理天才——这是后话。
人情有暖就有冷。让卢志民至今想起来仍旧摇头不止的,有这样一件事:一天,刘香兰慌里慌张跑到水库来,见到丈夫就哭,说小儿子连拉带吐,老太太说,怕是不中用了,说着又哭。
卢志民非常喜欢这个小儿子,这孩子自出生以来,自己就没给他多少温暖,又因为被隔离,孩子连户口都没落上,直到现在还是“黑人”。听见孩子有病,他就和温、李说,要带孩子去医院。
温宝友说:“你就和嫂子去,完了我们跟工作队汇报一声,他们也不能不给假。”
小温子去跟工作队长说了这事,说是人命关天,他给了假,没想到那位队长说出一句话来,能把人气死。他说:“一个资产阶级分子的孩子,死了能咋的?卢志民那小子,问题很严重,快把他拘回来,严加看管,别叫他跑了。”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中共胜利粉碎“四人帮”的喜讯。
从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卢志民兴奋地说:“我的事有头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欢呼说:“有头了,有头了!……”
事情是发生了转机,不过,它来得很慢。根据物理学的惯性原理,中国的政治列车在极“左”的轨道上跑的时间太长了,冷丁一刹车它停不住,叫它转轨更困难。
温宝友们几次去打听,工作队都说:“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是毛主席革命路线,跟‘四人帮’没关系。”
但工作队此后也没再审问卢志民,“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话也不再提。“谁是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江青一伙才是呢。”卢志民想好了,如果有人胆敢再审他,他一定这么回答。
月落星出,花谢雪飞,时间一天天过去,卢志民好像被人遗忘了,没有人难为他,也没有谁理睬他,他已经得到了相当的自由,他可以随意上街,回家,没有谁问他一句:“咦,谁叫你这么自由自在的?”不过,晚上他还得回到他的临时拘留所来,他不想给他的两个朋友找麻烦。他此时已完全不急。中国共产党用10年工夫,才把“四人帮”粉碎,自己才不过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月,等着吧,历史总是很耐心地等待着正义的胜利,它总能等到。
这一年的12月26日,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生日,可惜毛主席早死了几天,没能看见“四人帮”的覆灭下场。卢志民一早起来,边听收音机边想,望望窗外,一片银光耀眼,原来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村路上,一个人影踏雪走来,他眯缝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来人是卢宪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