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三 章
非党的“党内走资派”
1 6 、 邓 小 平 在 红 嘴 子 的 代 理 人
    卢志民被带回到生产队,一进那间熟悉的大屋子,就见墙上贴着大白纸,原来是他当队长以来生产队的帐目。他以为是要算他的经济账,贪污、受贿、多吃多占什么的,不觉心里一阵坦然。以前就有谣言,还有人写信揭发检举过,说给什么人拿队里高粱米啦,捣腾草料木头方子啦,得多少多少实惠啦,工作队也查过,开头态度挺横,说就凭这几条,够判多少年的了。一查全是几张乌鸦嘴胡诌出来的,他要求追查写诬告信的人,工作队就说:“算了,算了,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嘛。”
    他心里坦然,大摇大摆往里走,一屋子人都不错眼珠地看他,只是没有人跟他打招呼,眼光也木木的,看不出是恨他还是同情他,是解恨还是替他抱不平。如果有个生人在这会场里,定会以为这满屋子人都不认识卢志民,不然,人们脸上为什么没表情?
    “文革”中的中国农民,不就是木然的一个大群体么?
    近些年来,他像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间屋子,不知道有多少回,每一回进来,都有一件东西随他而行,那就是权力和权威。有了这两样东西,不管人们对他怎样想,没有人敢轻视他,确切地说,没有人敢轻视权力和权威。也许你会不以为然,哼,不就一个小队长么?但是,你忘记了,对于我们那些在理论上早已当家作主的人民公社社员来说,他们可能不大理会省长,但是不能不理会直接管理着他们的小队长。
    卢志民从来没想过要社员怕他,也没想过要社员因为辛苦工作而感激他,不过,当他被置于革命对立面的时候,人们眼睛里的冷漠却深深刺激了他。后来,也就是若干时间以后,当这些人又一致呼吁“还得卢志民当队长”的时候,他死活不肯,不能说和今天这种场合下他见到的冷漠没有一点关系。
    能怪我们的普通农民吗?他们是善良的,也是软弱的。在“文革”赫赫淫威下的中国,善良就意味着软弱。无所不在的政治高压,扭曲了人的正直品格,所谓的“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实际上变成了“你们要关心个人安危”,人人自危,人人想法保护自己,有这样的世风,就有这样的人格。所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们党提出“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广开言路,就是要把被“文革”扭曲了的人性矫正过来,使人重新成为人。
    工作队长也面无表情。他招呼卢志民坐下。卢志民想,看来还不是批斗。批斗是不给座位的。他一时感激,想报工作队长以微笑。他的笑还没挤出来,就发现工作队长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只听从他那紧绷的嘴唇中迸出几个字:“带进来!”
    所有的眼睛都朝门口转过去。
    卢志民只见那里白光一闪,却是一块糊了白纸的大豆腐板子。板子挂在一个人的脖子上,那人是他的朋友刘洪义,板子上刘洪义名字前边写的是“黑包工头子”。
    就是这个刘洪义,受卢志民指派,带领一个包工队,顶着太阳走,踩着月亮归,给队里挣了不少活泛钱。包工拉脚,是好干的活计吗?那两个钱是好挣的吗?如果没有刘洪义他们,去年队里的收入能达到净挣11万元的创纪录数字吗?不要忘了,卢志民刚当队长那年,他们光外债就两万多块。
    红嘴二队的功臣刘洪义被推上批斗席,他干的事情被说成黑的!
    卢志民恍然大悟,今天的批斗会,主角不是自己。不过,工作队一定知道,刘洪义干的事情都是受队长指使的。今天的批刘洪义,说明只是个开头,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呢。
    他的估计不差。
    细听那些批判发言,虽然声色俱厉,上纲很高,但直接针对刘洪义的不多。尖锐的批判锋芒实际上正指向他呢,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果然是这样。
    草草的几个连扣帽子带上纲上线根本不讲道理的发言之后,工作队长就宣布,对刘洪义的问题还要深揭深挖,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不获全胜,决不收兵。让把这个“黑包工头子”、邓小平在红嘴子的小爬虫带下去,然后,也不说明理由,就吆喝:“对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卢志民进行隔离审查,散会!”
    两个背着“五四”式步枪的基干民兵、也就是集体户的知识青年闻令走过来,在卢志民身后一左一右站好,大声说:“起来,走!”
    自此,红嘴子社员才知道,原来他们小队长竟是位资产阶级分子,还是新生的。这使他们大感诧异,他们目送队长被押走,困惑的目光分明在说:这个人,咱咋没看透呢?
    其实事情原很清楚。这年夏天就开始对卢志民下手了。公社领导和工作队根据“群众举报”,立案审查卢志民“走资本主义道路”问题,工作队进村,发动知情人揭发检举。
    红嘴集团档案室保存有几份这样的“揭发检举”材料,为我们提供了卢志民利用手中权力,在红嘴二队“大搞资本主义”的真情实景。根据不搞秋后算账和对群众不予追究的原则,这几份由革命群众写的材料这里不披露了,只引用卢志民自己的交待材料说明问题吧。
    卢志民亲笔写的材料共两页,题为《关于条子河七队(当时红嘴二队为条子河七队——引者注)的包工问题》。
    在这份材料里,卢志民拒不认错,他光讲了外出包工的过程,说他们是从1974年夏天开始做的,他承认给市21中学、供销社和蔬菜公司干过活,盖房子,垒墙,修路等。“人员由生产队安排,每人每天补八角钱饭费”,“二年中总共收入大约四万多元”。时任会计的刘洪义被指派为领工。整个材料是一个过程汇报,缺少自我批判和对错误的认识。
    在“对包工的想法”一节中,他本来应该把事情提到纲上线上认识,即用毛泽东思想来衡量自己做法的资本主义性质及其危害,沉痛检查自己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偏离了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正确航向,如果不是上级领导亲切帮助,耐心教导,就会越滑越远,造成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严重后果。他没有做这样的反省,他避重就轻,轻描淡写,把问题一带而过,还狡辩说“我们队木瓦工比较多,他们这些人因为有手艺,不愿意参加队里劳动,经常在外做工,挣钱归自己,对社员有影响。我想把他们归在一起,收入归集体,扩大积累,增加社员收入,这样做是有好处的。”
    这就是说,他作为队长,并不是主动“走资本主义道路”,而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他还强调,对外出包工的社员,他都认真交待他们,一定要“把大队和公社的手续办明白”,意思是要取得上级的同意和批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哪个上级会批准的——试问卢队长,上级会支持你走资本主义道路吗?你明明知道上级领导反对你们这样做,还故意叫社员去办“手续”,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搞阴谋诡计吗?你这是避重就轻,狡滑抵赖,想蒙混过关,态度很不老实。告诉你,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群众,早就看穿了你的鬼蜮伎俩,一定要扒下你的画皮,把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卢志民的交待材料写于(19)76年8月8日,有他的签名。
    从材料的字里行间和上述批判,今天的人可以感到,这位27岁的生产队长根本不是“交待”问题,而是在给自己表功。
    事实胜于雄辩。卢志民不认真“学大寨”,组织人外出打工,派三套马车拉脚,搞变相的“三自一包”,致使红嘴二队在商品粮、人均收入和集体积累等方面,在全公社排了第一名。这是铁的事实,岂容你狡猾抵赖。在一片贫困的海洋中,卢志民把红嘴二队变成了一个比较富裕的小岛,这是极端错误和不能容忍的——贫穷才是社会主义。
    就在卢志民被隔离审查的当天,条子河公社召开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动员大会。公社书记向与会人员宣布:经过内查外调,领导上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卢志民确属邓小平在本公社的代理人、黑干将、小爬虫和党内正在走的“走资派”。书记要求干部们注意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事实,这就是:“卢志民是全公社最年轻的生产队长,也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最起劲的生产队长”,这样一个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式人物被揪出来 ,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新成果,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我们以实际行动继承导师遗志,按既定方针办,在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取得的辉煌战果。卢志民的被揭发,一定会极大地鼓舞全公社的革命干部、贫下中农和一切要革命的人们,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进一步“抓革命,促生产”,夺取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全面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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