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革命运动,在条子河公社跟在全国各地一样,搞得轰轰烈烈。到处都抓出了刮右倾翻案风的,到处都发现有邓小平的代理人、黑干将和小爬虫。哪个地方抓不出来这样的人物,就证明那个地方的干部路线觉悟不高,领导本人就可能成了这样的人物。所以大家都拼命表现,努力上挂下联,逮谁抓谁,以表明自己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条子河公社分配到一个“走资派”名额。领导上正愁鼓捣不出来这个典型呢,卢志民自己跳出来了,这真叫树欲静,风不止,阶级斗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呀。
卢志民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光荣”地选中为邓小平在本公社的代理人了。这天,吃完早饭,天挺热的,他就去小园子摘黄瓜。黄瓜架密不透风,钻进去,沾了一脑袋露水珠,挺凉快。伸手摘了一根顶花带刺的,咔嚓咬一口,又脆又水灵,心里边一敞亮,想哼两句歌,琢磨半天,钻进脑子里的,不是“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就是“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像跟谁辩论似的。索性不唱了,一转身,看见一个女的背着日头影儿站着抹眼泪,却是刘洪义的媳妇。
卢志民吃一惊,觉得一定发生了大事,赶紧从黄瓜架底下钻出来,问:“这是咋的啦,大清早的?”
刘洪义媳妇擦着眼睛叫:“队长,你还不知道咋的?”
卢志民说:“我知道啥呀,我都多少天没过问队上事啦。”
刘洪义媳妇点点头,跺脚说:“洪义叫人家带走啦。”
“谁?谁叫谁带走啦?”卢志民到这时候还有点发懵。想不到的事呀!
“工作队带的,还有警察,了不得啦,不知道犯了什么大罪呀!”刘洪义媳妇说着,眼泪像断线珍珠似地往下掉。
“咋还有警察?”卢志民越发摸不着头脑,但是面对一个慌了神儿的战友的妻子,也只好把心沉静下来,说,“大妹子,你别着急,把情况跟我讲清楚了,好想办法,你没听说,把洪义带啥地方去啦?”
这一问,女人哭得更厉害了,抽答半天才说:“带公社去啦,说是关派出所啦。”
卢志民听了,心里划魂儿,关派出所?不能呀!要不,兴许出车拉脚跟谁打架了?是了,洪义是炮仗性子,沾火就着,别看挺大个子,有时候像小孩子似的,吃不住几句好话赖话。想到这里,就笑着对刘洪义媳妇说:“我估摸着没啥大事,你别哭,回去等着,我这就上公社打听去。就是真有什么事,也好歹求人化解开,让他们放了人再说。你回去吧,别嚷嚷地全屯子都知道了。”
刘洪义媳妇见队长这么说,心里有了底,眼泪也收住了,寻思寻思,转身踩着自个儿的影子走了。
这里卢志民翻箱倒柜,乱翻一气,气的刘香兰一迭声问他:“你这是耍的哪一出?……”
卢志民说:“户口本呢?我上公社,顺便把二小子户口落了。”
卢志民去公社派出所,扑了个空,人家说:“治安犯罪还管不过来呢,谁操你们那份心!”
这么说,不是打架斗殴的事了?那又会是什么事?如果是政治问题,我是队长,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把人抓起来了?想不出名堂来,他低着头去给小儿子登记户口,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边在说他,他赶紧站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像给钉到那儿了是的,不听也得听了。
里边好几个人的声音,似乎在议论他什么,只听一个声音说:“我早就看卢志民那小子不是好折腾的,这回有好瞧的了。”
第二个声音说:“他一个小队长,再错,也够不上个走资派呀。”
第一个声音说:“那可不一定,走资派也有大小之分,非得邓小平那么大的才抓呀?”
声音接着就乱乎起来,有说的,有笑的,就听清楚一句,“你倒是想抓邓小平,你够得着吗?”
卢志民不敢听下去了,也顾不得落户口的事。他一下子明白了,这回是冲他下的笊篱,来头不一般,显然是谋划好了的,为了打倒他,先抓刘洪义。既是这样问题,自然不会关派出所,“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肯定要进的了。
回到屯子,他匆匆和刘洪义媳妇打个招呼,告诉她“放心,没事”,就回家,跟妻子刘香兰说:“帮我收拾几件干净衣裳。”就动手打行李。
刘香兰瞪着眼睛愣半天,才慢慢问:“你这是要出门?”
卢志民说:“是出门。“
“上哪去,远不远?”
“近不了。”
刘香兰急的拍手说:“你今个儿是咋的啦,老天爷,到底要干什么,给个明白话,好给你拾掇呀。”
卢志民叹口气,说:“我也整不明白,反正脱不开隔离审查,‘走资派’什么的吧。”
刘香兰直盯盯看着丈夫说:“要真是这样,你可想开点,当‘走资派’不算石可 碜事。这年头,哪块地方没‘走资派’?”她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她听说,西边有个生产队长,就是因为戴不了“走资派”那顶帽子,刚审查没两天,就自个儿抹脖子了,人家反倒有理,说是“自绝于党和人民,死有余辜”。
一开始并没宣布什么罪状,就是说叫他上公社去。
卢志民去了,有吃的,有喝的,只不准回家。成天没什么事,他就看书,书就是毛著。一边看他一边想,毛主席到底伟大,把中国的事情说的明明白白,不像关于“文化大革命”那些最高指示,跟现实对不上号。他想,毛主席他老人家可能是老了,出不了中南海,了解不到中国实情,也可能让江青那个妖精给蒙蔽了,因此就又恨江青,心里边骂:“老妖精,不得好死!”
江青没死,倒是伟大领袖离开了我们。全中国沉浸在极度悲痛的气氛中,各处都忙着开追悼会,越发没人管他。北京开大规模追悼会那天,他一个人拿个小板凳,钻到高粱地里,待了一天,
遍野青纱帐,秋风过处就发出一阵阵海涛般的喧嚣,高粱穗子出齐了,正迎着金色骄阳晒红米,上边的叶子还是肥大而绿油油的,下边的已经开始干枯,一碰就发出脆响,像金箔做成的。秋垅没放,草长得密实,一簇簇的,欺着高粱,但是已经于高粱无碍。土很干燥,很硬,大大小小的土坷垃压着秸棵,压着草。几年“革命”,人有气力呼口号,没心思侍弄庄稼,地不像地,苗不像苗,幸亏这儿是东北大平原,土质好,不施肥苗也油汪汪,不耕耘土也暄乎乎。不是人养地,是地养人。我们人啊,几时才能把心思用到生产上呢?这样好的土地,这样勤的雨水,人要是用了心思,要温饱一点不难,要致富也容易。共产党领导,社会主义制度,勤劳的农民,怎么就闹得填饱肚子都成了难题呢?
他没敢想粉碎“四人帮”,但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老人家这一去世,中国说不定会有变化。变化是肯定无疑的,往好里变还是往坏里变呢?都有可能。他费劲地想,希望能想出个头绪来。想疼了脑袋也没想出来。那时候,他只是东北大平原深处一个小小乡村的青年农民,说官衔是生产队长。生产队长是什么?那是茫茫尘世中的一颗小沙粒。偏居一隅,见闻有限,信息不灵,看省报得是三四天以后的,听新闻得到的是经过整理加工的消息,公社有时开三级干部会,去听了,传达的都是到处莺歌燕舞,全国形势不是小好中好是大好。要想实在地了解世界,也许还得像达摩老祖那样,一个人面壁坐禅,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冥思苦想,才能悟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眼前只有自己一个人,正是悟道的好时机。
没等他悟出个子午卯酉,有人喊他来了。来人说:“卢志民,今个儿带你去参加一个会,你要把态度端正了,听着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