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三 章
非党的“党内走资派”
1 4 、 猪 八 戒 摔 耙 子 ——不 侍 候(猴)
    我们中华民族博大智慧的化身诸葛亮隐居隆中,被刘备强行请出去为他打江山。水镜先生仰天叹曰:“孔明虽得其主,未得其时,惜哉。”
    卢志民当队长,也未得其时。
    毛主席号召农业“学大寨”,凡是农村干部都有机会到大寨参观学习。卢志民上任第二年,也随帮唱影去了大寨。他看了虎头山和狼窝掌,又到大寨人家里串门儿,他以为会受到热情接待——像有外来人到东北农家作客那样——但是没有。大寨人的家庭谢绝参观。他们面色阴沉,沉默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那种神情,令卢志民感到十分震惊。不过他还是看到了一些东西,他感到作为全国农民学习的样板,大寨人的苦战奋斗精神确实令人感动,但是他们另外的某些做法却不敢恭维。他们吃粗粮,干重活,记“政治工分”,干好干赖,干多干少,全一个样。看得出来,人们的生产热情不像宣传的那么高。更看不出已将毛泽东思想化为灵魂、溶入血液、高度政治挂帅所体现的共产主义精神面貌,特别是他们被紧紧捆绑在有限的耕地上,自己束缚自己的做法,让人难以理解。
    回到红嘴子,卢志民跟社员说:“咱不能学大寨。”
    他说,大寨人修梯田,因为他们那里没有田,只有“七沟八梁一面坡”,没办法,只好在乱石滩梁上垒石筑坝,增加一点“人造小平原”。陈永贵是对的,大寨人改天换地的精神是可贵的。红嘴子不是大寨,红嘴子有的是天然大平原,何必再去费劲巴力搞人造小平原!即或如红嘴山那样的小丘陵带,也是宜耕宜林的熟地。
    但是上边指示下来了,搞不搞大寨式梯田,被说成是坚持还是反对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分水岭。已经当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永贵还亲自来吉林指导,批评说吉林“山河未变”,“学大寨态度有问题”。这就把事情提到了一个吓人的政治高度。省委下了令,公社不敢表示异议,决定组织大兵团,在平地上造梯田,每个生产队都要派人去。
    卢志民认识不上去,无奈小胳膊扭不过大腿,他就搞“阴谋诡计”,表面上装出积极响应的样子,叫派人就派人,叫参加大兵团就参加,但他派出的人都是老头、妇女和半拉子,俩不顶一个的。暗地里,他把壮劳力留下来干别的。
    这般的小伎俩岂能瞒天过海。二队社员倒是乐意了,上边却很不满意。公社和大队领导,还有工作队干部,大会小会敲打他。卢志民装聋作哑,只当没听见,或者把批评当成表扬接受下来,会后照样我行我素。
    有一个时候,愤怒的上级决心把他的队长撸下来。等不及磙子响,公社就派了一位副书记上红嘴二队,说卢志民不适合当队长了,叫另选个人代替他。来了一百多人,卢志民得了70多张票,仍居多数。没办法,还得叫他干着。
    干是干,卢志民心里别扭。一个想法困扰着他。广播里,报纸上,红头文件中,都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和导师提倡的“农业学大寨”运动,给广大农村带来了新气象,可这种新气象是什么样子呢?就是大寨那样吗?“以粮为纲,纲举目张”,农民只能种粮食,稍微搞一点工副业,就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房前屋后栽几棵果树,老太太养几只鸡,老头子栽几垅黄烟,就说是破坏“学大寨”运动,就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女人拿鸡蛋换点针头线脑,老农杀头猪卖几斤肉,就是“小农经济思想”,非得拿着一点特产去“赶社会主义大集”才算是有觉悟。几年下来,已闹得国敝民穷,老百姓手里一分钱也能攥出水来。这叫社会主义吗?
    颠过来倒过去,怎么也想不通。好容易想通了,得出的结论却是:中学语文课本上李准的小说——不能走那条路!
    为了社员能过好一点的日子,为了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卢志民决定铤而走险。他没开社员大会,也不同班子成员商量,怕的是万一有了不是,不至于让更多人受牵连。
    卢志民抽出有点泥瓦匠手艺的社员,让刘洪义带着进城打工,见活就干,给钱就行。条子河边上出沙子,城里建筑施工用得着,他又派人挖沙子卖。队里的三挂大车,农闲了就出去拉脚。剩下的人手拥在地里,仍显得有余浮,他又异想天开,打算办个小工厂,哪管挣不几个钱,多少是个进项,比十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强。办小工厂的事到底没能实施,那太显眼了。打工拉脚就容易掩饰得多。人出去了,汇入人流,脑瓜门上没贴告示。
 
大队的三套马车
大队里拉脚的三套马车
    就是这样,也没掖住藏住,到底走漏了风声。
    那些年,常年都有“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管方向路线,各级领导的注意力也专在抓“走资本主义道路”。没有不透风的墙。红嘴二队在商品粮和社员人均收入两方面,都在全公社拔了尖。农村无疆界,每张嘴都是广播电台,什么消息都封锁不住。
    卢志民知道自己在领导心目中印象不好。表明这种印象的是他入不了党。从当上队长那年开始,他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他非常想入党,共产党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十分崇高。他偷着搞副业那年“七一”前夕,他听说各大队报了一批积极分子,他所在大队党支部报了20多人,没他。那时候,我们吉林省指导农村工作的口号是“远学大寨,近学小乡”。小乡是榆树县光明公社的一个生产队,带头人是一位非常能干的老太太,叫齐殿云。她的事迹经过省里秀才们概括,叫做“一心为国家多做贡献”。通过学习齐殿云,卢志民觉得自己的队摘掉了多年吃返销粮的帽子,还能卖商品粮给国家,这个贡献也算可以了,为什么党的大门不对他开放呢?他想不通。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事:他在自家院墙上安了一道门,那门也没什么讲究,就是两块木板子,刷上黑漆,跟一般人家没两样。这时候他心里已经憋着气了,心血来潮,就画蛇添足,搞了个门楼子。门楼子也没什么讲究,问题出在他的一句话上。
    请来的木匠问他:“门楼子要什么样的?”
    他顺嘴说了一句:“张金发那样的。”
    张金发当时名声很响,他是作家浩然编的电影《金光大道》里边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搞发家致富、贩卖刘少奇修正主义黑货的坏家伙。那个电影里边有个走毛主席革命道路的好人,叫高大泉。卢志民不学高大泉,偏爱张金发,可见人家不吸收他入党,一点也没冤枉他。
    卢志民感到冤枉。由冤枉而愤激,由愤激而不平,不平则鸣,有一天,他对刘洪义说:“我不干啦。”
    刘洪义说:“你说啥?”
    “我不干啦,越干越没好。”
    “那队里的事……?”
    “你先支乎着。”
    刘洪义吓一跳,说:“我可支乎不了。”
    正是高粱铲三遍时候。蝈蝈在草棵子里叫唤,蚂蚱子在田埂子边上蹦,条子河水哗哗流,天上这块云彩追着那块云彩。不管政治形势怎么样,大自然还是充满生机与活力。
    卢志民闹起情绪来了。闹情绪当然不好,这是“经不起组织考验”,他还变本加厉,干脆躺倒不干,猪八戒摔耙子——不侍候(猴)了。躺倒不干当然也不好,这是“入党动机不端正”。
    卢志民是在粉碎“四人帮”,我们党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以后,第十次上交入党申请书,才被批准了的。这时候,他已经懂得不能用闹情绪和摔耙子的办法,来表示自己对党的忠诚和热爱之情了。他向党表示忠诚和热爱之情的方法,是坚决拥护、忠实执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规定了的、真正马克思主义的路线方针。当然,个别的时候也免不了和上边发生顶牛现象。这个“上边”自然不是党中央。
    要说和党中央顶牛,卢志民没那么想过。除了大队和公社的个别领导,最大的,他就顶过江青。也算不上顶,就是骂,破口大骂。
    那是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正热闹喧天的时候。他觉得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替毛主席和周总理分忧,说的话办的事都跟老百姓想法一致,可以说是于国于党于民,功莫大焉。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怎么到了归齐,倒成了罪人,真是黑白颠倒是非混淆!他认为这些不讲道理的事都是江青老妖精瞒着毛主席干的。
    他气不公,又不敢公开找江青叫号,就跟李殿有躲到高粱地里,撅根柳条子噼哩啪啦打高粱叶子,调动一切想得出来的骂人话,把江青祖宗三代绝了个够。江青自然听不见,卢志民出了口恶气。
    幸亏李殿有没揭发他。李殿有不敢揭发,他也没替江青说一句好话,真要抖落出来,卢志民蹲风眼儿,李殿有也吃不到好果子。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后来,红嘴建公司,卢志民是大经理,李殿有当办公室主任。
    我头一回到红嘴子采访,李殿有受一把手委托,成天陪着我,我想到哪儿去,他就驾个摩托车带着我跑,我注意到他屁股后边挂着一个硬硬的铁家伙。开头,我还寻思他们误认为我的级别高,找了个便衣警察予以保卫,后来我才知道,李殿有兼着红嘴派出所的一个什么官,所以他屁股后头可以挂一个硬硬的铁家伙。
    卢志民蔫咕隆咚地摔了耙子以后,在家猫着,寻思这些年辛辛苦苦图个啥劲呢?越寻思越没味,真起了甩手不干,当个不操心不费力的老社员的念头。
    公社领导和当时驻公社的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一听卢志民这么闹,正中下怀。
    人家早就想寻个茬口收拾他一下,以达到杀一儆百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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