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梦现——卢志民和“中国第一村民小组”》
第 二 章
锋 芒 初 试
1 3 、 耍 钱 奇 观 与 治 理 之 法
    卢志民在掌握了红嘴二队的权力之后,带领乡亲们走上共同富裕道路之前,他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也可以说是为以后的事业做准备。重要的一项是扭转风气,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正事上来。
    制服杨富是这种准备之一。
    杨富是一个人,相对而言要容易些。如果事情牵涉到很多人,那就不大好办了。
    红嘴子偏就有这种事。
    在走上富裕道路之前,红嘴子有两种社会现象引人注意,在周围地区非常有名。
    一是光棍多,二是耍钱鬼多。
    解决光棍问题,要靠强大的经济实力。我国广大农村的婚姻文化,从来是一种经济文化。经济是婚姻的前提,其通俗表述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红嘴子的光棍问题后来得到了圆满而极富喜剧色彩的解决,我们以后再说。
    在卢志民刚刚出任队长的时候,解决耍钱这个社会弊端成了他的重要任务。
    我国广大农村,至少是东北农村,赌博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不过,红嘴子人的赌博尤其异彩纷呈。前边谈到,本地原先是由四大家族组成的,除了卢家一族以外,另外三姓都耍钱,其中不少人是把耍钱当作营生干的,是为“赌博专业户”。久赌无赢家。所以那三大姓都穷得叮当山响。土改时候,红嘴子没划出来一户地主,跟耍钱有关。当然,如果再过几年,不赌不耍的卢家就一定会出现地主,土改前几年,卢氏家族里边已经有人筹划着要买房子置地了。
    眼下干什么的都有“中心”,经济中心,信息中心,开发中心……红嘴子原先就是赌博中心。四平市东边靠近老怀德,北边是梨树县,老怀德和梨树的赌徒都跑到这儿来聚赌。西边靠近辽宁昌图,就又有昌图的赌君子兴冲冲赶了来吆五喝六。耍牌九,看纸牌,拿朴克“填大坑”,还有就拿一枚铜钱赌正反面的。但是他们不玩麻将。“搓麻”在我国城乡各地蔚为大观的时候,红嘴子人没赶上。“十亿人民九亿赌”,“全国一片麻将声”,可惜红嘴子人这时已经不赌了。
    那景象是何等地壮观:一群复一群破衣烂衫、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各色人等,齐聚在低矮土屋热烘烘的土炕上,大蛤蟆头烟叶子像施放烟幕弹一样,使得小屋子里云雾缥缈,牌桌上没大小,老公公和儿媳妇,大伯子和兄弟媳妇,尽都可以抵足而坐,呼吸交融;牌桌上也没讲究,小的半大不小的婆娘们为奶孩子方便,尽都可以胸襟大敞,乳房裸露,然而都不伤风化,仿佛大家都一齐修成了正果,成了邪念不侵的真人。
    灯光晃动,人影散乱,然而破窗上都严严实实地堵着破棉被和麻袋片子,门槛子上或者碾盘子上还蹲着望风的女人,哨兵一样瞪大了警惕的眼睛。
    赢地输房子是司空见惯的了,老婆归了别人的大有人在,自然也有投井上吊动刀子杀人或被杀的,杨富没成气候以前,就把老妈输给了一个老头。
    没有几个人正经下地干活。不少人被拘留,罚款,受肉体惩罚,还是赌。
    卢志民决心煞这股风。多少领导都没煞了他能行?就在1970年12月30日,他向全体社员发表就职演说的时候,他把感情凝聚在舌尖上,他没有像通常干部讲话那样说“同志们”,或者像“文革”中间时兴喊的“革命同志们”,他满怀深情地唤了一句“父老乡亲们”,顿使不少人眼眶发湿。
    就在那次演说中,他谈到了一定要让红嘴子变个样,他说:“咱们够穷的了,哪还经得起耍钱弄鬼的穷折腾!咱们怎么就不能让老的享几天清福,让小孩子像城里人家那样吃上馒头,让咱们的妇女也有几件花衣裳穿?”他讲到了某某人家一家几条光棍汉子,好歹从外地相上个对象,姑娘到婆家来相看,老太太在供销社门口转悠半天,想给未来的儿媳妇买两个小苹果,到底没敢进去,到底还是回到家里,给没过门的媳妇切了个萝卜吃,算作待客之礼。他问:“乡亲们,你们都是我的叔叔大爷、哥哥嫂子,姐姐妹妹,你们说,咱们红嘴子就总得拿萝卜待客吗?”
    他的话说得所有的人都耷拉下了脑袋。
    “你们投了我的票,选了我当队长,你们就得支持我。头一条,就要改掉坏毛病,先拿耍钱开刀。往后谁要是再敢耍,别怪我这晚辈心黑手辣,我是要让你没脸在红嘴子待的。”
    他这么宣言了,他就真的这么做了。世界上还是愿意好好过日子的多,自然也有一时说改,一时改不了的,叫卢志民抓住了,先还处以罚款,后来见效果不理想,他就改了主意。他也不打,他也不罚,他就是开社员大会,会上他还不宣布给人扣工分,相反地,倒是提出了优待条件。
    他说:“某某人,我知道耍钱就像抽大烟扎吗啡似地,成瘾,哪能说一半天就改了呢。这么的吧,往后你要是手痒痒,想摸牌九了,你别去那背旮旯,也别钻草垛,猫高粱地,你大大方方的,就到队上来,就坐我这把椅子上,我找人陪你说话,抽烟,喝水,只要不耍钱,你就是不下地,不出工,在这儿坐一天,我给你记一天工分,算你对队上做了贡献。”
    那某某人以为队长是跟他开玩笑的,就说:“那我就坐你这啦。”
    卢志民说到做到,真就找了人来陪着说话,喝水,真给记工分。
    队长不说,社员们不让了,纷纷找到队办公室来,骂那人不是物,还有冷嘲热讽的,说;“你还有脸喝水呢,你喝不喝尿?”
    那某某人只好狼狈逃窜,找到卢志民说:“队长,给我分派活计吧,我得把那工分找回来。”
    真给他分派了活计,他真干。一来二去的,就习惯了。
    人的习惯不是不能改,重要的是要给他创造改的环境。
    真是耐人寻味!自从卢志民下了决心,开始整治赌博恶习以来,没用多少时间,竟大见成效。尤其是队里以农为主,大力发展工副业生产以后,劳力深感缺乏。人人有了正经事干,个个忙得不可开交。人们发现自己的诚实劳动不仅带来了家庭生活的改善,而且为队里创造了财富,人们的自尊心随着劳动成果的积累而增长,后来,队里的各项工副业生产又招聘了大批外村人和外地人。卢志民经常对本地人讲:你们都是骨干了,外边人来了,挣的是钱,看的是人,关起门,你还是你,打开门,你就代表红嘴子,争光是你,丢人现眼也是你。自重,自爱,自强的观念,悄悄地在人们心里扎下了根。
    论条件,红嘴子人现在才是最有条件大耍其钱的,因为他们现在有钱,除了公共积累以火箭一样的速度猛升以外,社员的个人分配年年大幅度提高,从1982年开始,个人年收入已开始突破千元,这还是论人头算的,上至拄棍儿的,下到刚会喘气儿的。现在,如果人们耍钱,就算一夜工夫输掉三千五千甚至上万元的,也不至于有人典妻卖房子了。
    但是他们纷纷洗手不干了。正经事占据了他们的心思,正派活动革掉了他们的不良习气。现在人们只偶尔玩扑克了。红嘴子人称打扑克为“叫”。
    关于打扑克,这里有必要多说几句,这是关于卢志民和他班子里几位伙伴的趣事。
    卢志民很年轻,红嘴集团(公司)的另外几位成员中,副总裁兼钢铁公司总经理张玉佳略大几岁,刘洪义与卢宪臣都和卢志民同岁。有一次,卢志民在和几个朋友聊天的时候,忽生感慨,拍案而起慷慨而言:“我们正是大好青春年华……”我当时恰好在场,不觉心动。最近些年,卢志民名声在外,职位日高,一般不大流露内心的感情,这一回是个例外。他是高兴了,又是和朋友们在一起,所以就没有设防。
    卢志民他们都年轻。年轻人哪有不爱玩的。卢志民就特别喜欢玩“叫”,可惜他们没有时间“叫”。一年365天,没有几天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能够“叫”的时候是春节。春节期间,公司法定假日七天。明令这几天可以打扑克,但不许推牌九,也不准打麻将。不知道为什么,卢志民对麻将深恶痛绝,直到今天,时间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广大神州早已是麻将声声不绝于耳了,但在红嘴子,无论星期假日,绝对禁止打麻将,就是在家属楼里,自家人圈子里,也不行。
    以卢志民为首的公司经理们在春节期间都不办公,他们也很少出去串亲戚,媳妇们想去姨家舅家娘家的,根本拖不动他们。此时对他们来说,雷打不动的要务就是“叫”。
    这是卢志民他们一年当中最轻松愉快的日子。这才叫盛大节日呢!什么资金、劳务、产值、利税、贷款、合同、谈判,什么智力投资、发展蓝图、远景规划、外事活动、经济纠纷……等等一切的诸般大小事端,全部丢到脑后去了,他们饭不吃,酒不喝,觉不睡,朋友不会,家里活计不干,老婆孩子不理,什么经理之威仪,企业家的风度,带头人的尊严,全都不予理睬了,他们唯一理睬的是扑克场上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更有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分子赶来凑热闹,瞎支招。一帮人兴致勃勃地围着,闹闹哄哄,手舞足蹈,乱成一片。一天下来,输赢也在十块二十块之间——一点输赢没有,“叫”起来没劲。
    经理们的妻子这几天叫苦连天。真难为这些好家属们了!平日里早出晚归,见不到丈夫的影子——的确是忙,人家那是干大事业,咱是后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咱嫁的丈夫是大经理呢,不认旁的认命,不求吃的好穿的好求的是乡亲们背后竖大拇指头,说,“你咋那么会选人呢,真有福气。”还有福呢!人有多大精神头儿,干一不能管二,忙了集体的,就管不了家里的,守家门过日子,还不是得有个老爷们儿调理着?他不着家,有好吃的不爱做,做了吃着也不香。
    可不是,好歹熬了一年有几天假,丈夫们又都疯魔似地一天到晚不回家,吃饭不叫吃饭,叫“喊饭”,喊多少遍也不回来,像听不着似的。酒不亲肉不亲媳妇不亲,就是扑克亲。
    卢志民、刘洪义和卢宪臣的媳妇都羡慕张玉佳屋里的大嫂,说:“还是老张大哥好,张嫂子有福,哪像我们那三个玩艺儿!”
    张家大嫂就说:“让他们玩去吧,一年到头的,难得叫他们散散心。我家这个是不会玩,他要是会,我早放他出去了。”
    屯子里老一辈的有时也到经理室走走,看卢志民他们几个小猴子似地玩得开心,忘乎其形,就点头感叹,说:“难为这几个孩子啦……”
    春节一过,就像一架机器突然按了电钮似地,一下子就卡住了。扑克收了起来,他们又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赢了的钱就也被输家抢了回去或者充公做了招待费,从此再无人提“叫”或不“叫”的话头——相约在来年了。
    红嘴子这些年名声在外,各级领导来来往往,还有新闻和文艺界以及三教九流的朋友,车马不绝于途,弦歌不绝于耳,经理们和他们的发言人很少向客人介绍上述的娱乐活动轶事,偶尔有了解一点情况的,也并不予以披露。为尊者讳,其用心也良苦。总之是担心因此损害了农民企业家的光辉形象吧?可我觉得正因为有了这一面,他们的形象才更真实可信,因此也更可爱。
    卢志民他们不是只知道废寝忘食工作的机器人,他们也知道废寝忘食地玩。
    能那样工作的人才能那样玩。
    ——本节描述的卢志民在假日里玩“叫”的部分,是10年前写的。这10年来,红嘴子的变化又是天翻地覆,他们的家业已空前壮大,几位亲密战友中,有人退隐,有人独挡一面,相互离得远了,我想,他们大约不会再有闲心“叫”了吧?我没有直接问他们,我向消息灵通人士打听过,说他们偶尔也还“叫”,但其构成人员已经发生变化,碰到机会,有谁算谁,玩得也不如从前那么开心了。他们职位日高,年齿日长,当然不会再小猴子似地玩闹了。那样情景已经留在历史上,不可能重现了。那是怎样生动的人之性情图呀!
    为了保存历史,这次本书修订,我斟酌再三,还是保留了上述文字,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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