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一来,谁都知道这个小队长难斗了。队长而小,是由于他年轻,就乡下的习俗来说,也透着那么一股亲热劲儿,并不带有小看的意味。卢志民队长的称谓后来演变为“一把手”或简称“一把”——就我接触的范围来说,这么喊的主要是队里领导班子成员,而且多半是背后叫的,面对面地他们一般喊他“志民”,很亲切随和的样子。
我最初听他们“一把”、“二把”地喊,曾经感到纳闷,因为在我的生活经验中,总觉得这么叫带有一种官本位色彩,而我一向认为,在基层农民群众中,平等意识相对较强,宗族血统意识较强,是不大受官本位影响的。后来与他们接触多了,我才知道,他们其实是非常看重班子里边的顺序排列的,就像我们的各级党政机关一样。这大概也是一种传统——梁山好汉最是藐视权威的了,“杀到东京去,夺了皇帝鸟位”,发出这样宣言的英雄们一旦聚齐了,就要在交椅的排序上动脑筋了,所以有“梁山泊英雄排座次”——黑宋江和他的兄弟们也是农民。
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农民中的优秀分子概莫能外。
囤里有粮,心里不慌。老社员们吃得饱了,头头就好当了。又到了磙子响的时候,卢志民竟连选连任,尽管有人埋怨他“官不大,僚不小”,可他能给大家往囤子里划拉粮食,所以他们拥护他。也有的看着眼红,出来进去吵儿八伙地叫:“咋的,这小队长上来就不下去了,轮班也该轮到我了”。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他们认为应该这样。不过,这样想的是少数,还都是在背地里瞎叫唤,卢志民一露面,他们就缩脖子。真的,没点撒实劲儿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当头头!
千万别小看了红嘴子。此地虽然长年到辈穷得吃不上穿不上,谈起红嘴子,谁不说是马尾子穿豆腐——提不起来。但是,这儿也有拿得出手的土特产,就是臭大爷、滚刀肉、天不怕地不怕、砸不烂捶不扁、你说打他就给你脸、你说杀他就伸脖子的一帮穷极无聊的光棍跑腿子。大队书记、公社主任见了这号人都绕道走,公安派出所的看见他们都只当没看见。
抓生产易,做人的工作难。
治穷易,治人难。
有名的是“四大奸头”。顾名思义,就是四位干什么都不吃亏而专叫别人吃亏的伙计。
“四大奸头”凶则凶矣,碰上杨富,他们哥几个就什么都不是。
那杨富是一位大块头,没有两米也有一米八九,猪肚子脸,牛眼珠子,膀阔腰圆,一身好腱子肉,可就是输耍不成人,腰里头总别副牌九,走到哪耍到哪,见有一堆人,他就挤进去,你不跟他玩,他转身就找公安告发你,你和他玩了,输了钱他站起来拍拍屁股笑不呲地说一声“操”,就算把账抹了。没人敢招惹他,杨富不叫杨富,叫“万人烦”,红嘴子一霸。
杨富先头也有个家,还有个贤贤惠惠、炕上地下拿得起放得下的媳妇,刚刚土改以后那几年,他把分的地侍弄得满像样,他有力气,又勤俭,谁都说杨家是个好人家。合作化后一归堆,杨富突然不干活了,一身腱子肉变成了懒肉,媳妇哭了一场,又哭了一场,回娘家去了,再没回来。杨富坐吃山空嗜赌如命,房子折腾没了,就到哥家住,哥家不能长久养这么个大闲人,他就住到生产队队部里。炕凉炕热,屋冷屋暖,他都能将就。实在冷得挺不住,又赶上这天他高兴,愿意动弹,他就去抱队里的柴火烧,没有柴火顺手就去拽秫秸,保管员说一句“哎,拣碎的拿,囫囵的队长说了,留着勒杖子呢”。不这么说还好,一说,他扔下秫秸就去抱谷草了,谷草可比小米都值钱。你再说,他嗷一声蹽你家去了,“扑通”,四脚拉叉朝炕上一躺,你得跟他陪小心,还要管顿饭,炒几个菜,要有酒,不然,他敢往你家水缸里撒尿,朝锅里边屙屎。
这就是杨富。人混到这个份儿上,就不是人了,自个儿不拿自个儿当人。
老殷当队长的时候,有一回抓赌捎带上了他,一见有他,公安也心烦,就把他放了。他还没完没了地闹,偏赶上过“十一”国庆,外边远远地有响动,杨富站街心跳脚喊:“快出来看呀,快出来看!……”
真出来不少人——穷乡下没什么文化娱乐活动,庄稼人都爱看热闹。真出来了,又没见有什么,就打听:“看啥,看啥……”
杨富一本正经地说:“看啥?公安局枪崩殷队长,你们没听说么?”
到底因为耍钱,耍得疯了,又扬言要杀这个砍那个,队长怕出大乱子,告到区里,区里跟公安局商量,把他抓起来,判了五年强劳。在管教所里也不安生,不知怎么的,把管教人员给扔到了水池子里,他站在岸边上拍手乐。就又加判了五年。
强迫改造不一定真能改造得了。刑期再长,架不住杨富身子骨硬实寿禄长,笑不呲地他出来了。
这下子可好了,杨富成了进过局子见过世面的大人物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光脚的敢斗穿鞋的,他闹腾的更欢势了,跑到侄儿家耍赖,说侄儿欠他钱,人家不给,他就把窗户砸个稀巴烂。
公安被请来镇唬他,他说:“公安局是我姥娘家,局长是我大舅,到那地方去我连饭钱都不用掏,你们啥时候送我去,叫车没?”
谁都拿他没办法。一来二去,半老不老的了,队里跟公社商量,送他去了敬老院,寻思在一帮老太太老头子中间,他闹不起来。哪成想他欺负院长是个女的,在屋子里边,有事没事的他就喊人家,爹一声妈一声叫,院长来了,他就把裤子褪下来肚皮拍的山响啥话都敢说。
院长气得哭,骂他是兽,他就采用“四大”的革命方法,贴出大字报,说院长是破鞋头子,跟敬老院老头子干那事。
敬老院把他开除了,他乐得再回到红嘴子二队来当混世魔王。
这回他碰上了卢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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