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志民踌躇满志,兴冲冲接过了红嘴二队的领导大权。
农村自然经济汪洋大海中的这小生产队自成一体,独立于世,山高皇帝远,一个生产队长俨然小国之君。卢志民统治下的地盘大约有750口居民,800余亩耕地,公有房产七间(土墙草顶),马车三套,破猪圈一个,另有拖欠银行贷款2万元,社员欠队里三角债3万多元,所有的家底加在一块,拉的饥荒比固定资产多10倍带拐弯儿的。
新任队长一点自豪不起来,他当的是个地地道道的穷大家,破大家。
卢志民后来说过:“在我记事的时候,这个地方就特别特别穷,老百姓吃的、穿的、住的很不像样子。当时有一段顺口溜,足以概括穷到什么程度了,叫‘光棍四五十,干活没分值,牲畜没饲草,家家没粮吃’。”
他还记得社员殷龙宝摔钱的事。说有一年秋天队里分红,社员殷龙宝左划算右划算,觉得自个儿今年虽说没拉几个工,可也分不到几个钱,分红那天,大喇叭怎么吆喝他没去队里。忽然有人喊他来了,说:“老殷家的,会计叫你领钱去呢。”
老殷说:“我不去。领钱,倒找钱吧。”
喊他的人说:“这老殷怎么说话呢,爱领不领。”
殷龙宝犹犹豫豫去了,会计看见他,招招手,说:“老殷,你好大架子,等我给你往家送啊?”
他知道是真的,脸上也有了笑纹,就乐呵呵凑上去,在会计指定的自己名下按了手印。然后他伸出了手,几枚冰冷的东西落到了手心上,他低头看时,却是三枚硬币,一个伍分的,一个贰分的,一个壹分的。壮汉子殷龙宝脸唰地白了。8分钱,就是说,一年到头,他一个整劳力,辛辛苦苦,顶着星星,追着日头,就换来这么点成果!
血性人殷龙宝高举起拿钱的那只手,狠狠地把那三枚硬币摔到了地上,带着他全部的愤懑和气恼。
殷龙宝摔钱的故事流传至今,成为那个年代里贫穷红嘴子的一个典型细节。
经济状况虽然欠佳,但革命形势是好的。“文化大革命”正值高潮,全国山河一片红的理想已然成为现实,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飘扬在四面八方,“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响彻云霄,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党正牢不可破地领导着一切。人民公社蓬勃兴旺,社员们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和“老三篇”的学习,社会主义觉悟空前高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庄稼地长得好赖大家都不屑于去管,只要毛著学得好,语录背得熟,就可以保证革命江山万代红。
卢志民之前的本队队长们,在突出政治方面做得差距都比较大,其主要标志就是红嘴二队的地里还长有不错的庄稼,如果遇到好年成,口粮能吃七、八个月,假如年成不好,那就会充分体现出社会主义优越性来,他们将能得到一点返销粮,仍不够吃的话,山畔地角自有野菜充饥,比旧社会强多了。10年“文化大革命”,红嘴子没饿死一个人,这是多么伟大的成就呀。
不是土地不打粮,红嘴子地面,一色肥沃的黑土地,插一根木头橛子下去,都能长出大树来。是社员们经过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考验,都懂得“抓革命”的重要性了,因此在“促生产”的时候,就半死不活,一般都采取东北沦陷在日本人手里那阵糊弄小鬼子的办法,叫做“磨洋工”——也叫“八路军糊弄共产党”。
卢志民当上队长以后,冒天下之大不韪,决心把生产搞上去,这是犯忌的事,他不怕。他担心的是自己对抓生产不熟悉,事倍而功半。那也没有办法,干着学吧。他不怎么熟悉庄稼活,但他熟悉庄稼人。他知道他们认实的,你要领导他们,你得叫他们服。
一开头,果然闹了一些笑话。
凌晨3点钟,他爬起来去敲钟了,社员们离离拉拉走进黑咕隆咚的生产队大屋子,往大炕上一坐,有的鼓大蛤蟆烟,有的迷迷糊糊继续温习家里热炕头上的梦境,口壮的嚼着昨夜剩下来的大饼子,所有的人都一言不发,又都拿斜眼撒摸新队长,瞧他怎么分派活计。
队长发话了,今个儿,哪哪挂车往哪哪块地送粪,哪个人跟哪挂车,剩下的人,这个干这样,那个干那样,都听明白了没有?都听明白了!那就动作吧,精神点,节气不等人呢。可不是咋的。
大家伙一个跟一个出去了。
这是比较容易支派的事,出点纰漏,问题不大。
后来不行了。今天先在哪块地开犁,点什么种,需要几斤种子,得几副犁杖,跟几个人,什么时节开始间苗,几时铲地,先铲哪块,后铲哪块,豆子铲几遍,高粱铲几遍,哪天拿大垅,哪块地要追肥,追化肥还是农家肥,怎么追法,种子留的哪块地,豆子何时割,糜子啥时开镰?……年轻的队长以前干过,没指挥过,这一指挥,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战士跟当指挥员不是一码事。现学来不及了,一问三不知,只好临时向老农请教。
忽然地里起了虫子,卢队长赶紧布置撒农药。一提这个茬口,老农们就冷着脸子说:“用不着。”
“咋说用不着?”卢队长问。
“家雀子叫,虫子掉,”老农们不动声色地说,“你就留心家雀子叫吧。”
“真咋的?”
“爱信不信。”
弄不明白老农们逗弄自己,还是真有这样不战而胜的治虫良方。卢队长没敢坚持叫撒农药。后来他倒是听见家雀子叫了,但庄稼叶子也叫虫子吃光了。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只要地上长庄稼,就总会起虫子的;而只要世界上有家雀子,它们总会叫的。
跟头把式干了一年,庄稼院的五把抄叫他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春种夏锄,秋收冬藏,终归那么回事,只要用心,没有三年的力把(外行)。卢志民对于指挥生产,具有一种惊人的理解能力和独特的机敏,能吃一堑长一智,触类旁通。
他的身体瘦了下来,妈妈看在眼里,心疼。他的智慧增长起来,社员们看在眼里,心服。
队长当到第二年的时候,生产队里那点事,他已经能够充分地指挥裕如了。人们已经不大敢给他出难题。个别时候,老庄稼把式忍不住要试探一下,慢悠悠问他:“小队长,这活计咋干呀?”
他说,这么这么干。
“怕是不中吧?”
不中也得中。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辩,嘴不说他心里说,还打算用“家雀子叫”那套逗弄我呀?
谁也拗不过他,谁也甭打算动摇小队长的权威。奇怪的是,照他的主意干,到秋天,地里真就打出了粮食。
拿碾子压出好大个场院,场院上堆满了待打的庄稼。全队总动员,男女老少齐下火龙关,拉的拉,卸的卸,打的打,扬的扬,装的装,白天热火朝天,晚上灯笼火把,还是只见多不见少。
老农们一边挥舞着杈子翻场,一边可就说了:“今年这场院神啦,咋就干打打不完呢?”
听见了的就赶紧嘘嘘:“快别说这话!我们家老爷子讲,有一年也是这么风调雨顺的,就因为场院上说了不吉利话,叫黄皮子听见了,一生气,‘好,闹归齐你们嫌乎粮食多呀’,做起法来,场上没了,仓里也没了。”
老高家小媳妇就问:“二大爷,这是真事假事?”
二大爷不答理她,她追着问。老刘家三小子是个调皮蛋,笑麻哈地对高家媳妇说:“你叫我一声姐夫,我告诉你。”
高家媳妇虽年轻,却是当姑娘时候就野惯了的,哪受了这个,小腰一扭,一个耳刮子就煽过去了,大家伙就一阵笑。
关于黄皮子的话茬传到卢志民耳朵里,他也乐了,说:“别听乍乎,谁爱说啥说啥,就是一条,干活要像干活样,别糟塌了粮食。” |